
十月十八号傍晚六点出头,天已经擦黑了。
我把工牌往闸机上一拍,出门就往路边看。
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第三个车位上,尾灯亮着,人没下来。
平时他都摇下车窗冲我招手,今天没有。
我拎着包走过去,走到副驾驶那边,习惯性去拉车门。
门没开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玻璃贴着膜,里头暗,可我这双眼睛贴上去,还是看清了。
副驾驶上坐着个女的。
短头发,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,正低头看手机。
我愣了一下,退后半步,又弯腰凑近玻璃,伸手敲了两下。
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是驾驶座那边降的。
“上来啊。”他说。
我盯着副驾驶那女的:“这谁啊。”
“先上车,路上说。”
“你让谁下车?”
那女的这时候才抬头,隔着前挡风玻璃看我,笑了一下,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。
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探出半个脑袋:“姐,我晕车,坐前面行吗?坐后面我更难受,一会儿就吐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包带。
秋天的风从写字楼底下灌过来,我裙子底下凉飕飕的,可我脸上是热的。
她在叫我姐。
我看着他,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看着前面,脸上是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的表情:不看我,也不吭声,就等着我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。
“下来。”我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把脸转过来。
“我让你下来。”
我退了两步,站到车头前面一点的位置。
他下车了,绕过来,站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干嘛呢,当着人家面。”
“当着谁的面?我不认识她。”
“我同事的表妹,人家来这边办事,顺路捎一段。”
“顺路捎到副驾驶上?”
“她晕车。”
“晕车你让她坐前面?”我声音一下子上去了,“晕车你也敢拉?不怕死在车上?”
他往后缩了一下,脸上挂不住。
那女的这时候从副驾驶下来了,站在车门边上,一只手扶着车门,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包,特别小声地说:“姐,真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要不我打车走吧。”
“你不用打车。”我说,眼睛看着他,“你自己说说,这事儿怎么办。”
他脸涨起来了,红到耳朵根,那副样子我太熟了,每次他觉得我在外人面前不给他留面子就这副表情。
“你别闹了行不行,人家就搭个车。”
“我闹?”
我往前一步,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。
声音其实没那么响,风一吹就散了,可他脸偏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路边有两个骑电动车的减速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女的在边上“啊”了一声,往后躲。
他捂着脸转回来,眼睛里头全是火:“你疯了?”
“我疯了还是你疯了?”
“我不就带个人吗?”
“你带人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。”
“我发了消息你没看。”
我掏出手机,划开,果然,五点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:“今天有个朋友搭车,坐前面,别介意。”
就这一句。
连个解释都没有。
我那会儿在改一个方案,手机扣着,压根没看见。
“你发这么一句就算说了?”我把手机举到他脸前,“你把人带到门口了才告诉我,我说什么?”
“你现在不是知道了?”
“我知道了我就得受着?”
那女的已经往后退了好几米了,站在路边招手拦车。
我看了她一眼,心说这事儿跟她其实没关系,她就是个被拉来凑数的。
可这口气不出在他身上,那往哪儿出?
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把包往脚底下一扔。
“上来,开车。”
他站在外面没动。
“你上不上来?你不来我自己开走。”
他这才上车,坐回来,手搭在方向盘上,半天没打火。
车里静得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。
我扭头看他:“先把人送走。”
“她都打车了。”
“那更好,你掉头,走。”
他到底还是把车发动了。
车拐上主路,汇进车流里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,我眼睛看着窗外头,喉头堵得慌。
他先开口。
“你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
“人家一个小姑娘。”
“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的不叫小姑娘,那叫成年人,她多大了?”
“我不知道,二十三四吧。”
“二十三四的成年女性,你让她坐副驾驶,让我坐后排?”
“她说晕车。”
“她晕车她可以坐后排把窗户摇开,她可以吃药,她可以打车,她可以坐后排中间那个位置。她凭什么占我的位置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看他那个侧脸,腮帮子还红着,那一耳光的印子还在。
“不是我吃这个醋,你明白吗?”我把声音压下来,“你如果提前告诉我,说清楚,行,我认。你让我临时站在车外面,看一个陌生女的坐在我天天坐的位置上,然后让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往后排挪,凭啥?”
“我没让你往后排挪。”
“对啊,你让我‘上来啊’,我还以为我坐哪儿呢。”
他叹了口气,方向盘上的一根手指敲了两下。
“我确实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想得少了。”
车停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,我从包里掏出湿巾,递给他一张。
他接过去,没擦,就捏着。
“你脸疼吗?”我问。
他哼了一声:“你说呢。”
“该。”
“你下回能不能不打脸?”
“没有下回。”
绿灯,他挂挡,车往前走。
“我跟你说我特别烦的一点,”我说,“你一开门我就问你这是谁,你让我‘先上车,路上说’。你想想这个话,是把我当什么说的。”
“我怕在楼下吵起来。”
“你现在不也吵了?”
他不吭声了。
“你要是当时就下车,跟我说一句‘对不住,忘了跟你说,这是我同事的表妹,她晕车,要不咱仨换个位置’,我还能怎么样?我还能当着人家面扇你?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可你选择让我当场撞见,然后让我自己消化。”
车拐进我家那条路,两侧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,路灯照上去,黄一块黑一块的。
“到楼下停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都到这儿了,上去吃饭呗。”
“你自己回去吃。”
“我妈做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吃你妈做的,我上去煮包面。”
他车停到小区门口,我就要推门下车,他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别闹了。”
“我没闹,今天这事儿没完,但我不想现在跟你掰扯了,我要回去躺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躺完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看心情。”
我下车,关车门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。
副驾驶那扇窗户摇下来,他探出头:“咋了?”
“你那个同事的表妹,你送她到地铁站就送地铁站,别送进屋里去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
“没完。”
我上了楼,进屋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鞋踢掉,整个人倒进去。
屋里没开灯,窗外头对面楼有人在厨房里洗菜,水哗哗地响。
手机震了,是他发的:到家了没。
我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又一条:我跟我妈说了,你加班。
我还是没回。
第三条:明天晚上我过来,咱好好说。
我这才摁了三个字:随你吧。
放下手机,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头把那一幕又过了一遍。
那个女的从副驾驶下来时,那个表情,那种小声小气的,“姐,真对不起”。
她道歉道得可真是地方。
她一句“姐”就把我架到上头去了,好像我比她大好多,好像我是那种会吃飞醋的老嫂子。
可我明明才二十八。
我翻身坐起来,去厨房烧水。
水壶呜呜响的时候,我给我闺蜜发了条语音。
“我扇了他一耳光。”
她秒回:“哪个他?”
“还有哪个他。”
“你干什么了?”
“他副驾驶拉着个女的,让我坐后排。”
那边直接打过来电话。
“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“就刚才,下班去接我,副驾驶上坐着个二十三四的女的,说是同事的表妹,晕车,让我坐后排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先上车路上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问他晕车也敢拉?我扇他了啊。”
电话那头笑了两声,又收住:“你手疼不疼?”
“手不疼,我心堵。”
“你堵什么,你扇得对。”
“我扇完了还坐他车回来了。”
“啊?你还坐他车?”
“我不坐他车我怎么回来,我那个点儿打不着车。”
她又笑。
“说正经的,”我说,“这事儿我是不是小题大做?”
“你要听真话?”
“当然真话。”
“你要是问‘副驾驶是不是只能我坐’,有点小题大做。你要是问‘他有没有事先跟你讲清楚’,那一点不小题大做。”
她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。
我端着热水坐到餐桌边上,跟她又聊了二十来分钟,聊到她那边孩子在喊妈,才挂了。
我泡了包面,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。
十点半,微信又来一条消息,是他。
“睡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女的是我同事老周的表妹,老周今天出差了,她来这边面试,老周让我捎她一段。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。”
“你处理得不好这句话太轻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。”
“你该说你错在哪儿了。”
那边输入了好几秒,跳出来一段:“我错在不该不提前跟你讲,不该让你站楼下丢这个脸,不该替她说话。”
我看着最后那半句,挑出来。
“你替她说话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那句‘人家一个小姑娘’,就是替她说话。”
“我服了你了。”
“你不服也行,明天见。”
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过来。
我把手机扣下,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浇在头上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个画面:我站在车外面,玻璃里那个女的抬头看我,我像个被拦在门外的。
我这口气到现在还没顺。
从浴室出来我拿起手机,看见他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我下班早,我去接你,副驾驶给你留着,谁也不拉。”
我回:“明天中午再说,我现在不想听好话。”
夜里翻了半天手机上的菜谱,又看了一会儿楼下外卖小哥跑单,十二点出头才睡。
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消气,结果一睁眼,脑子里跳出来第一件事还是那一耳光。
我起床,站在镜子前头看自己。
脸没肿,眼睛也不红,就是嘴角往下掉,一副不好惹的样子。
我对着镜子说:“你昨天可真是。”
到公司我一坐下,同组的老吴就凑过来:“你脸色咋这么差?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跟对象吵架了?”
“这么明显?”
“你这眉毛都快连成一条了。”
我上午改那版方案,改到一半改不下去,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上午十点,他打电话过来。
“我在你楼下对面咖啡店,中午出来嘛。”
“我只有一小时。”
“一小时够了。”
十一点半我下去,推门进咖啡店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两杯热饮。
我坐下,他推过来一杯:“少糖的。”
我喝了一口,不说话。
“我昨晚想了。”他说。
“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你先别审我。”
“那你先说话。”
他两手交叉搁在桌上,看着窗外一会儿,才转过来。
“我想明白,问题不是她坐哪儿,是我没把你放在前面。”
这还像句人话。
“我买这车的时候第一个想的就是接你方便,结果我让一个外人坐了你的位置,还让你自己看见。这事儿是我错得离谱。”
“你怎么个错得离谱法,你具体说。”
“我错在收了好心,办得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。我要是当时在群里跟你说清清楚楚,说我同事表妹搭一段,她晕车,坐前面行不行,你也不至于懵。”
“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见她什么感觉吗?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我第一反应是,我是不是走错车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手都扶到门把手上了,拉不开,我才低头去看里头。”我说,“那一刻我特别陌生的感觉,你知道吧?就是那个车我坐了三年,可那一瞬间我觉得不认得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然后她叫我‘姐’。”我说,“这声姐叫得我心里跟针扎一样。我明明比你小,她叫你什么?哥?她叫你哥?”
“没有,她叫我名字。”
“她叫我姐,叫你名字,你俩差辈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马上又收回去。
“我昨天回去跟我妈都说了。”
“你妈怎么说?”
“我妈说这车我姐都没坐过副驾驶呢,你倒好,拉个外人。”
“你姐都没坐过?”
“我姐坐后排,我妈坐后排,我那车后排坐得少,我妈说挺好,宽敞。”
“那你姐要是哪天来,她晕车,你让不让她坐前面?”
“我姐不晕车。”
“我问你让不让。”
“让,行了吧。那是我姐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给我打个招呼?”
“打。”
“你看,就是打个招呼的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记住一件事就行。”我把杯子转了半圈,“以后这车里坐别人,不管前后排,你提前说,说清楚是哪来的、去哪儿、为什么坐。我到楼下之前就得知道。我要是在楼下才看见,那免谈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还有?”
“你那句‘人家一个小姑娘’再让我听到一次,我不打脸,我直接下车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“你那个同事老周那边,你回头怎么跟人说?”
“我说什么?他表妹搭个车,我还专门汇报?”
“你不用汇报。但你得让他知道,这个事我介意过,以后他不提前和我说就拉人,不行。”
“那我跟他说去。”
“你说得出口?”
“怎么就说不出口,我实话实说。”
中午这一小时过得挺快,我起身要走的时候,他叫住我。
“晚上我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副驾驶空着。”
“我把后排座套洗了,你坐后排试试,看跟前面差多少。”
“我不坐后排。”
我走出咖啡店,太阳晒到脸上,风也不那么凉了,我站在台阶上又回来一句。
“昨天打你那一下,你要是想还回来,你也别指望了,我手快。”
他隔着玻璃门摆手,一脸哭笑不得。
下午我把活儿干完,六点差十分,手机响,他微信发来一张照片,是车里的副驾驶座,空的,还铺了一件我的外套。
“这是干嘛?”
“给你占座。”
“幼稚。”
“下来吧。”
我下楼,远远看见车停在上次那个位置,不过这回他站在车外头,靠在车门上,看见我就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了。
我走过去,站定了,没急着上。
“你今天提前报备了没有?”
“报备了,今天没人搭车,就咱俩。”
“行。”
我坐进去,看见那件外套,是我秋天穿的薄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车上哪来的?”
“我早上从你家门口拿的。”
“你怎么有我家钥匙?”
“你妈给我的,你忘了?”
我一拍脑门,走了神。
他绕过来上车,说: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周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知道了?”
“他表妹回去跟他说了,说昨天闹得挺不好意思。”
“他心里怎么想的?”
“老周没别的意思,他说他不知道我对象这么在意。”
“我该怎么回他?”
“你不用回。”
“不行,我得回,”我把安全带拉上,“你把他微信给我,我跟他讲两句。”
“你别去跟人吵。”
“我不吵,我就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下回你妹妹要用车,你提前跟我说,我把我男人借给你们,但是副驾驶这个位置得先问问谁坐。我不至于小气到不让搭车,我小气的是我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真要发?”
“发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我,我复制了老周的号,加过去,把那段话发过去。
过了两三分钟,老周回了:“嫂子,我服了。是我想得不周到,我妹回来说了,她一路上都不好意思。以后这事儿我提前问。”
我回:“个把人身在外地都不容易,能捎就捎。但你记住,我这人不怕事儿,我就怕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。
我把手机还给他:“行了,这事儿过了。”
“真过了?”
“我气也出了,理也讲了,人我也打了。”
“最后这句不用加。”
车开上路,我正好有点犯困,靠在椅背上,眯着。
副驾驶车窗外的晚霞压着楼顶一条金边,风从缝里进来,不凉。
我半睁眼看他,他两手都在方向盘上,坐得板板正正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女的坐这儿的时候,她系安全带了吗?”
他想了半天:“好像系了。”
“好像?”
“系了系了,我提醒的。”
“你提醒的,好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系着我的安全带,坐在我的位置上,还听着我的歌。”
“你歌单她没听,我关着音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没听?”
“我开车从来不放音乐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,她要是真吐你车上怎么办?”
“她说她快吐了,我就赶紧靠边停了。”
“那你这一路多难受。”
“那能怎么办,做好人做到底。”
我把头往他那侧偏了偏:“下回做好人之前先想想家里那个。”
“想呢。”
“想到什么了?”
“想到挨揍。”
我不吭声,闭着眼乐。
车拐到我家小区这条道,树叶掉得比昨天多一点,扫街的扫成一小堆一小堆,黄得扎眼。
他停到楼下,拉手刹。
“今天上不上去吃?”
“我妈做了排骨。”
“你妈看见我,会说什么?”
“她说你这丫头手挺重。”
“那你妈心疼了?”
“她嘴上说说,心里向着你。她说男的就得管。”
“你妈挺公道。”
“她公道什么呀,她早上给我煮了俩鸡蛋,让我敷脸。”
“你敷了吗?”
“没有,我把鸡蛋吃了。”
我笑出声,拉开车门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副驾驶给你留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关上车门,看着他把车倒出去,拐弯,尾灯在小区门口一闪,没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,风从梧桐树里穿过来,我拢了一下衣领。
刚往楼道里走了两步,手机又响了。
是他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姐明天下午来,她想坐副驾驶,我得先问问你。”
“你姐来干什么?”
“她出差路过,住一晚,明晚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坐吧,你姐可以坐。”
“那我就回她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姐晕不晕车?”
他在那边压着嗓子笑:“她说她不晕。”
“那让她坐后排。”
“你这不还是不让?”
“跟你姐头一回见面,我坐副驾驶,让她坐后头?我成什么人了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姐坐前面,我坐后头,你就说晕车的是我。”
“你这招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手快嘴也快吗?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上楼,一进楼道就闻到不知哪家炖肉的味儿。
我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又停了一下。
说实在的,我这一刻心是顺的。
可我心里也清楚,副驾驶这个事儿,不是一把钥匙一扇门,关上了就完了。
明天他姐来,往后还有老周、老周的表妹,还有旁的人。
我得时时刻刻提着那根弦。
可提着弦人也累。
我推门进去,屋里黑着,我妈在厨房喊:“回来啦?洗手吃饭。”
我应了一声,换鞋进屋。
包往沙发上一丢,那包底还压着我昨晚没吃完的那半包面。
我看着那包面,想起昨天坐在这儿盯着天花板的时候,心口还堵得跟什么似的。
才过了一天,就轻了不少。
我把面扔进垃圾桶,坐到桌子前面。
我妈端出一盘炒青菜,问我:“昨天你对象来接你了?”
“接了。”
“吵架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隔着窗户听见你嗓门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我?”
“我这不等着你自己说嘛。”
我拿起筷子,想了想。
“妈,你年轻时候遇没遇见过这种事?”
我妈坐下来,看着我说:“啥事?”
“就是有别的女人坐你男人的车,还坐前面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你爸有这事?”
“啊?”
她也反应过来了。
“不是不是,我瞎说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“我爸那会儿哪来的车啊。”
我妈扒了一口饭,半天没吭声。
“你爸那会儿没车,但是你爸的自行车后座载过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隔壁厂子里的一个会计,叫什么我不记得了。有一天我去菜市场,看见你爸驮着她,两个人在车上说说笑笑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回家把他的酒瓶子全砸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看她。
“砸了之后呢?”
“砸了之后你爸回来问谁砸的,我说我砸的。他说你砸它干啥。我说你驮别人你有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人家车坏了,我捎一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,那她可以走路。他说她走路得走半个钟头。我说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,她又不是我。”
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还是那样,慢条斯理的,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那个会计再没坐过你爸车。”
“你信他不驮了?”
“信,你爸那个人,砸一回瓶子就记住了。”
我坐在桌边,笑了好一会儿。
原来我家这事儿也有根儿。
我妈见我一劲儿笑,瞪了我一眼:“笑啥?吃饭。”
我拿起筷子,往嘴里扒饭的时候,心里那最后一点堵也散干净了。
窗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,一声一声的。
晚上九点多,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姐明天下午四点到,我去接,然后到你楼下,你要是先到家,等我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那耳光的劲儿,要比我姐跟我说的话轻多了。”
“你姐说明天要说什么?”
“她说她想见见你。”
“见我?”
“她原话是:打成那样,那得是多大的气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心说这姐们有意思。
“那明天我穿什么?”
“你穿你自己就行。”
“这问题不能这么答。”
“那穿啥?”
“我穿得客气点,你姐就不会觉得我是个泼妇。”
“你打我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。”
“我明天换。”
“换啥都行,别换了脸。”
“我脸怎么了?”
“我看了三年,没觉得哪不好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,心口软了一下。
“你少来,白天算账,晚上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行了,睡了,明天上班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了灯。
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,心想,明天他姐来,我该坐哪儿。
副驾驶,还是后排。
这问题很傻,可我就是在想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一拉。
算了,明天见着人再说。
反正那一耳光的账,已经算清了。
剩下的路,慢慢走。
我闭了眼,一下想到下午他车里那块叠好的外套,方方正正的,像个老老实实的回答。
嘴角就往上翘了一下。
然后又想到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声音。
风里一散。
我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我进门的时候,他姐已经坐在沙发上了。
她站起来,比我想的矮,穿一件米色的薄毛衣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的笑不太自然。
“你就是小周吧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是他姐。”
我跟她握了一下,手心是凉的。
“姐你坐。”我说。
他端着茶从厨房出来,看看我,又看看他姐,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你站着干嘛。”我说,“茶放下。”
他放下茶,坐到他姐旁边,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
我坐对面的单人沙发,把包放在腿上。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弟跟我说了那天的事。”他姐开口,声音不低,“说你在车上打了他。”
“嗯,我打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问他。”
他姐转过头看他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杯子边。
“我问你了你再说话。”他姐又转回来,“你打人之前想过没有,那是我弟。”
“想过。”我说,“所以才打。”
“你这叫什么话。”
“姐,那天车上坐着个不认识的姑娘,他说是同事,晕车,让我坐后排。你觉得我该说什么?说好嘞您坐,我上后头挤着?”
他姐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晕车的人多了,坐个副驾怎么了。”
“晕车的人不该坐车。”我说,“更不该坐我男朋友的车。”
“你这意思是我不该来?”
“你来我欢迎。你要是来替他说情的,那你白跑。”
他姐往后靠了靠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吵。我就是想看看,我弟找的是个什么人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拎包。
他也站起来,“姐,你干嘛。”
“我走。你送不送?”
“姐——”
“你送不送。”
他看我。我没动。
“你送她。”我说。
他抓了外套跟他姐出门。门关上,屋里只剩茶味。我坐在那儿没动,听见楼道里他姐的声音往上飘,听不清说什么,就听出语气急。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,站在门口,外套还搭在胳膊上。
“我姐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你太冲。”
“她没说错。”
“你就不能软一点?”
“我软了,你姐回头觉得这事儿能商量。商量什么?商量下回再拉个晕车的?”
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,坐回沙发,两手撑着膝盖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哪个意思。”
“我姐从小带我,爸妈忙,她给我做饭开家长会。她说两句你就不能听着?”
“她说的不是两句,她一来就问我凭什么打你。她问的是原因吗?她问的是罪名。”
他没接话,手在膝盖上搓。
“我告诉你啊,”我说,“你姐要是好好问,我会好好答。她上来就护着你,那我只能护我自己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他抬手,“我姐那头我去说。”
“你别说。你越说她越觉得我撺掇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,就这么僵着?”
“僵着呗。我跟你姐又不睡一屋。”
他被这句话噎住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第二天上班,中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饭团,手机响,陌生号。接起来是他姐。
“小周,我。”
“姐。”
“我昨天走急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想跟你好好说几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弟那个人,从小就不爱跟人争。你骂他他不还嘴,你打他他也不记仇。这种人你跟他过,你就得替他拿主意。”
“姐,你这话我听着别扭。”
“哪别扭?”
“什么叫我替他拿主意。他自己没脑子?”
她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那意思。”
“你意思是我欺负他老实。”
“我没说欺负。”
“你说你弟不还嘴不记仇,听着像他受了多大委屈。”
“他脸上那巴掌印我看见了。他跟我说不疼。”
“那你还找我?”
“我找你是因为,我弟长这么大没人打过他。”她声音高起来,“我爸妈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!”
“那你让他开车拉个不认识的姑娘,让我坐后排,这算不算动我?”
“那是他同事!”
“同事晕车,他不能帮人叫个车?公司没车?他不会跟人说一句我女朋友马上下来?他偏不。他选了最省事那条路,把我塞后头。”
电话里听见她吸气。
“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可你不能上来就动手。”
“我承认我动手了。我跟他说了,打是我打的,我认。”
“你认了就行了?”
“姐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。赔礼?我当你面跟他说对不起?我可以说,说完这事儿就翻篇?”
她没吭声。
“你要是想让我低头,”我说,“我可以低。但低完你得让你弟记着,下回副驾坐谁,先想想我。”
“你这人真硬。”
“硬比软省事。”
她笑了一声,不太痛快的那种。
“行吧,晚上来家吃饭。我做饭。”
“你家?”
“我弟那儿。我买了菜过去。”
“我跟他一块回去。”
“你俩别一块儿来。你先来。”
“为什么我先来。”
“我想单独跟你说会儿话。”
我把饭团放下,“姐,我不喜欢单独谈。上次单独谈还没谈完你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带瓶醋来。”
“带醋干嘛。”
“家里没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行,我带醋。”
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,饭团凉了一块。她这算服软还是挖坑,我分不清。
晚上我提着一瓶醋上楼,门开着,油烟味窜出来。他姐系着围裙在厨房,他坐沙发上择豆角,看我进来指了指厨房。我把醋放灶台边,他姐回头瞟了一眼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,“还有个汤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,你坐着。”
我坐回沙发,他往我这边挪了挪,小声说,“我姐今天话少。”
“话少是憋着。”
“你别跟她顶。”
“她别跟我顶就行。”
他姐端了菜出来,三个菜一个汤。坐定,她先给自己盛汤,不紧不慢喝了一口。
“小周,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。”
“想明白了吗。”
“没全明白。”她搁下碗,“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头。我弟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我头一个骂他。我那天护他,是我不知道前情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信我打他有理吗。”
她看我一眼,“有理没理另说。可你那一下,把他打醒了。他那天晚上回去跟我说,姐,我确实做得不对,我让小林坐前排,我自己省事,把话说清楚就完了,我图什么呢。”
“他这么说的?”
“他这么说的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他埋头扒饭,耳朵红。
“你耳朵红什么。”
“没红。”
“红着呢。”
他姐笑出来,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。
“吃。”
我吃了。
饭吃到一半,他姐忽然问,“你俩往后打算怎么办。”
他抬头,“什么怎么办。”
“结婚啊。你都多大了。”
“姐。”
“你别姐,我问小周。”
我放下筷子,“姐,你改口这么快我有点接不住。”
“我这个人认理。你今天带了醋,我就认你。”
“一瓶醋就把你收买了?”
“醋是引子。”她又给自己盛汤,“你要是不来,这瓶醋我记你半年。”
我被他姐这句话逗得差点呛着。
“那你记他半年吧。”我拿筷子指他,“那天车上的事我还记着呢。”
他举手,“记着记着,我天天记着。”
“你天天记着还拉人。”
“我没拉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
他姐在对面看着我们,没插嘴,等我们停了她才说,“小周,我跟他爸提过你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提的。”
“我说我弟找了个脾气直的姑娘,能管住他。”
“管住?我又不是看门的。”
“别挑字眼。”她摆手,“我的意思是,他这个人得有人推着走。你推他,他走得动。”
“那你别嫌我推得狠。”
“狠点好。”她放下碗,“我走了,碗你俩洗。”
他姐拎包出门,我在门口送她。她换鞋的时候弯腰,抬头跟我说了一句,“下回我再来,提前打电话。省得跟你撞上。”
“撞上也没什么。”
“撞上我下不来台。”她直起身,“那天话说重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指我一下,走了。
楼道灯昏黄,她脚步声下去,一段一段。
关上门,他站在水池边,袖子挽到胳膊肘,水开着。
“你姐这人,”我说,“硬得跟我有一拼。”
“你俩都硬,就我夹中间。”
“夹中间活该,谁让你开车拉人。”
他关了水,转过身,手上还滴着水,“小林,说真的,你打我那下,我当时脸上烧,心里也烧。可后来想,你要是没打,我可能真觉得这事儿不大。”
“现在觉得大了?”
“大了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这么大。”他把两只手张开,比了个夸张的宽度,水珠甩到墙上了。
我抽了张纸给他擦墙,“你姐说你小时候没挨过打。”
“没挨过。我姐光吓唬。”
“那我打了。”
“打了就打了。”他把纸接过去擦手,“以后你手轻点,脸疼。”
“你少惹我。”
“我惹你干嘛。”他把纸扔进垃圾桶,“我下回副驾给你留着,锁上。”
“锁上干嘛。”
“钥匙归你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好听。”
“我向来好听。”
我被他这句气笑了,转身去收碗筷。他跟在后面接碗,两个人在厨房挤来挤去,碗差点掉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,风比前一天凉,路边梧桐叶子落了一层,踩上去有声。我裹了裹外套,心想这秋天说来就来了,穿一件薄的有点顶不住。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,夜里八度,怪不得。
走到小区门口,手机又响,还是他姐。
“小周,到家了没。”
“还没,走到门口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今天吃饭的时候我没提。我弟车里那个姑娘,是不是叫小丁?”
“好像是。怎么了。”
“她跟我一个厂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上班见了她。她跟我打招呼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她本来就没做错什么。”
“那你听我说完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跟人打听我弟。”
“打听什么。”
“打听他有没有对象。”
我站在小区门口的灯底下,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,凉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听的是别人传的,不保真。但传也传得有个影。”
“行,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多想。也可能人家就是想熟络熟络。”
“姐,你大晚上打我电话说这个,我怎么能不多想。”
她在那头叹了口气,“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最后从别人嘴里听见。你要是不知道,到时候反倒怪我瞒着。”
“你告诉我我谢谢你。但这事儿我自己会问。”
“你别一上来就吵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一上来就吵了。”
“你打了人一巴掌那天。”
“那天是有前提的。”
“行行行,我说不过你。”
“姐,你别跟厂里人说你认识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要是说了,传话的就变了。我想自己听真话。”
“你这人还挺有主意。”
“没主意我早被人塞后排了。”
她笑了一声,“成,我嘴严。挂了。”
我进了楼道,电梯里就我一个人,灯白得发冷。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,给他发消息。
“睡了没。”
“没。刚躺下。”
“你那个同事小丁,她最近找你了吗。”
消息发出去,过了半分钟。
“没有。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不随便。我姐跟你说啥了。”
“你姐说让我别多想。”
“你少来。我姐嘴没把门的时候我能听出来。”
“她说厂里有传言。”
“什么传言。”
“说小丁打听你有没有对象。”
那头发过来一个语音,我点开,是他翻身坐起来的声音,被子一响。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姐听别人说的。”
“你别信这些。”他声音有点急,“我拉她是公司那边临时安排,她胳膊折了不能用劲,坐不了公交,我顺路捎一次。就这么一次。”
“你那天没说她胳膊。”
“我没顾上说。你上来就骂,我哪想得起来。”
“你还有理了。”
“我没什么理。我就是把前后说清楚。小丁那人我知道,她跟谁都搭话,但不至于。”
“你保证得挺快。”
“我保证什么了?我说我知道她。”
“你对她挺熟。”
“小林!”
“喊什么。”
他那头压低了声音,“你别这样。我跟她一共没说过十句话。她胳膊折了我拉一趟,完了。现在有人传她打听我,我怎么知道她说啥了。”
“行。明天我问问。”
“你问谁?你直接问她不合适吧。”
“我不问人,我问你。”
“问我什么。”
“明天中午我去你公司楼下吃饭,你把小丁叫上。”
“你疯了吧。”
“我没疯。我就坐那儿吃个饭,看看她什么样。”
“你不能这么干。”
“我怎么不能。我光明正大去吃个饭。”
“你要当面给人脸色,公司都知道你是我对象,我这脸往哪搁。”
“我保证不发火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也得约。你要是不约,我就自己上去找她。”
他那头沉了几秒,“行。我约。你别闹。”
“我不闹。我就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外套都没脱。窗户没关严,晚风钻进来,我打了个寒战,起身去关。楼下的梧桐又落了几片,路灯照着,叶子翻着白。我站那儿看了会儿,脑子里转着小丁这名字,转了一会儿又想,先别急着给人定性,见了再说。可心里那股劲儿已经起来了,压着。
那晚上我睡得不好。夜里醒了一回,手机亮着,看时间还早,翻了个身接着睡。再醒就是闹钟。
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公司楼下,穿一件深灰的呢外套,头发扎得紧。他在楼下等我,看见我搓了一下脸。
“人在里面。我请她吃个便饭。”
“请吧。”
“你少说话。”
“我吃饭。”
“你不吃肉,光吃米饭也得说话?”
“我今天吃肉。”
他叹了口气,领我上二楼。食堂靠窗的位置,小丁坐那儿,左手搁桌上,胳膊上还缠着护腕,头发短短地别在耳后。看见我们过来她站起来,笑了一下。
“嫂子好。”
这声嫂子叫得我愣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我说。
三个人坐下。他端着托盘去打了三个菜。小丁把她的饭盆往前推了推,没怎么动。
“胳膊怎么样。”我问。
“好多了。医生说过俩礼拜拆护腕。”
“那天坐车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神挺直接,“嫂子,那天是我不对,我该自己叫车。他顺路捎我,我上车也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不重要。他让你坐副驾,是他不对。”
“这事儿我后来听说了。”她搁下筷子,“公司里传得乱七八糟,说我不识好歹。我跟你讲,我没打听过他有没有对象。谁传的我不知道,我要是知道,我第一个找她。”
“你不打听他,你打听谁。”
“我谁也没打听。嫂子,我胳膊折了,天天跑医院,哪有闲心打听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躲。
我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。
“你要是没错,”我说,“那话传出来你也别当回事。”
“我当回事。”她看着我,“厂里那帮人嘴碎,传到我老师耳朵里,我怎么做人。”
“那就找出传话的。”
“找出来我撕她的嘴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说这话的样子,不像假的。
“吃饭。”我说。
吃完饭下楼,他送小丁先走,我站在楼门口等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小心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她不像说假话。”
“我说了吧。”
“你先别得意。”我拿眼看住他,“话能是空穴来风?你拉她一趟,有人就有得编。你以后少顺路。”
“不顺路了,坚决不顺。”
“还有,”我说,“你们公司那个传话的,你留个心。”
“你也信真有传话的?”
“你姐不是瞎编的人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拎包往回走,走两步回头,“你今天表现还行。没替她抢话。”
“我抢什么话,我坐那儿吃菜都噎得慌。”
“噎着就对了。”
我走出去一截,风从街口灌过来,把头发吹得乱,我抬手按了按。心里那口气散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悬着,没落地。
我拎着包走到小区门口,才发现门禁卡落在车里了。
我站在闸机前头愣了两秒,风顺着袖口往里钻。
给他打电话,他接得倒快。
“我卡落你车上了。”
“我给你送过去,你在那儿别动。”
“我还能长腿跑了不成?”
挂了电话,我就靠在闸机旁边的矮墙上等。
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底下一片一片地落着叶子,扫街的推着车从马路对面过去,车轱辘吱呀一声。
他车开过来的时候,车灯晃得我眯眼。
副驾驶的窗摇下来,我一眼就看见里头空着。
他把卡从窗户递出来,我伸手接,接完没急着走。
“你今天送小丁,她坐的哪儿?”
“后排。”
“她自己要求的?”
“她自己开的后门。我没说话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
我转身要往里走,他又叫住我。
“那什么,明天早上我接你,你早点下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进了楼,电梯里就我一个人,轿厢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。
我摸黑掏钥匙开门,鞋一脱,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就瘫了下去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是小丁。
“今天谢谢你,没让我下不来台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“谢我什么,我又没替你说话。”
“你没说我装晕,就算客气了。”
“你要是装的,我早看出来了。”
发完这句,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隔了半分钟又拿起来。
“你胃真难受?”
“真难受。上车前在便利店喝了瓶凉的,没缓过来。”
“你早说啊。”
“说了显得矫情。”
我笑了一声,回她:“你这人还挺要强。”
“不是要强,是怕被当成事儿多。”
我盯着这句,忽然觉得这姑娘不讨厌。
第二天中午,我正趴桌上眯着,手机响了。
是陈屿。
“你猜我在哪。”
“我猜你在我楼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那点花样还用猜?”
我下楼,他车停在树底下,人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着两个饭盒。
“食堂打的,你那份我让他多盛了半勺。”
“你这是赔罪还是行贿?”
“都不是,我这是表态。”
“表什么态?”
“以后我车上只坐你一个。”
“话别说绝。你妈坐不坐?”
“我妈来了我打车接。”
我接过饭盒,打开看了一眼。
“红烧肉。你舍得给我多打?”
“我给你夹的。”
“行了,回吧,我上去吃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晚上再说,你先把这个月工资条给我看看。”
“你看工资条干什么?”
“我看看你油钱花得值不值。”
他脸一垮,我拎着饭盒上楼了。
下午三点多,我正对着表格发呆,前台内线进来。
“楼下有人找,说是你男朋友的表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让她上来吧。”
表姐进了会客区,坐下就笑。
“我来附近办事,顺道看看你。”
“你可不是顺道。”
“那你说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来验我的。”
“验你什么?”
“验我昨天有没有当场发火。”
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听说你扇了他一耳光。”
“你消息倒灵。”
“他打电话跟我说的,语气还挺得意。”
“他得意什么?”
“他说你没当场走人,还上车了。”
“我上车是为了把话问清楚,不是给他面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来。”
她往后一靠,收了笑。
“那个话,你查了没有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公司里传他俩的那个话。”
“陈屿说是子虚乌有。”
“他跟我说也是这么说。可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们组里那个姓周的,传话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打听了一圈,就她跟别人说得最起劲。”
“她跟小丁有仇?”
“没仇。她跟陈屿有过节。”
“什么过节?”
“去年评优,名额给了陈屿,她没评上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你信不信?”
“信。上班的人都懂。”
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那她传小丁和陈屿,是想干什么?”
“想让陈屿灰头土脸。”
“那她把小丁捎进去,小丁不冤?”
“小丁是新来的,最方便当枪使。”
“这人也够阴的。”
“阴不阴的不说,你先别把火撒错地方。”
“我撒了吗?”
“你扇陈屿那一巴掌,撒的就是他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那巴掌我打得挺痛快。”
“你看,你又不吃亏。”
表姐走了以后,我坐在会客区没挪窝。
我把昨天到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。
小丁是真晕车,陈屿是直男,姓周的是使坏,表姐是来递话的。
四件事串起来,那口气落下去了一半。
到晚上,我给陈屿打电话。
“你把那个姓周的跟我说清楚。”
“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她那人嘴碎,说话不拣地方。”
“就嘴碎?”
“评优那事她记着我。我跟她没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没什么。明天你去跟你们主管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清楚车上到底怎么回事。你不说,她就继续说。”
“我去说,显得我小题大做。”
“你不说,才叫小题大做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我明天说。”
第三天中午,我在公司楼下碰见小丁。
她穿一件米色风衣,手里拿着咖啡。
“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来对个材料。顺便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我听陈屿说,你们查那个传话的了。”
“他嘴是真快。”
“他说要去找主管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?”
“要不是我坐他车,就没这些事。”
“你坐车是顺路,传话是别人使坏。两码事。”
“可我总觉得是我惹的。”
“你要是这么想,正好中了那人的意。”
她低头搅了搅咖啡。
“要不我去说清楚?”
“你一个新来的,你去说,别人怎么看你?”
“那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挺讲义气。”
“我就是不愿欠着。”
“行,那你去跟你们组里人说一句,就说那天你是真晕车,坐后排。”
“这么说管用?”
“管用。你不装死,别人就编不下去。”
“行,我说。”
她点点头,走进楼里去。
那天下午陈屿给我发消息,说主管找他谈过了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我把话说清楚了。主管说那个姓周的,他已经盯了一段时间。”
“盯她什么?”
“听说她不是头一回传闲话。”
“那你们主管怎么说?”
“说最近在考虑调岗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后离她远点。”
“我巴不得。”
“还有,你周末跟我回趟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“我家。我妈听见点风声了。”
“你妈怎么听见的?”
“我表姐嘴也碎。你当我不知道?”
周末早上,我下楼,他车已经停在那儿了。
后座干干净净的,副驾驶上放着一兜水果。
“你挺会来事。”
“我给你妈挑的,不是给你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
车开到半路,我忽然说:“那天你拉小丁,她坐后座,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法?”
“什么法?”
“先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我打了,你没接。”
“那你就在小区门口等我。”
“她在车上,我怎么等?”
“你让她下车,你等两分钟。”
他抿了抿嘴。
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以后想不过来的时候,就往慢里想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车拐进我家小区,树上果子红了一片。
“这回别乱说话。”
“我哪回乱说了?”
“上回吃饭你跟我爸聊车,聊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不是聊得挺好?”
“我爸当天晚上问我,你是不是卖车的。”
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。
我推开车门。
“走了,进屋。”
我妈开的门,眼睛先往他手上那兜水果上扫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把前头那点事按顺序讲了一遍,从下班接我讲到表姐来找我。
我妈听完,先没看陈屿,看我。
“你扇人家了?”
“扇了。”
“当着谁的面?”
“当着他和那姑娘的面。”
“你让那姑娘怎么想?”
“她先让我坐后排的。”
“她让你坐后排,你就扇人?”
“我扇的是他。小丁是晕车,不是使坏。”
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晕车就坐后排?那是人家姑娘不懂事,你男朋友更不懂事!副驾驶那是随便让人坐的?”
“妈,我打也打了,说也说了,这事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?我丑话说在前头,这事是没完!”
陈屿坐得笔直,一声不敢吭。
“阿姨,那天是我没想周全。”
“你想不周全,我闺女替你想了。”我妈拿眼看他,“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你还拉不拉?”
“不拉了。再来人我都不拉了。”
“不是让你六亲不认。”我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是让你长个脑子。”
“是。我长。”
我妈哼了一声,起身去端汤。
汤端上来,热气扑脸。
“喝汤。”她说,“喝完了把话说明白。”
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,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,答得规规矩矩。
下楼的时候他把车打着,暖了半天才开出去。
“你妈比我妈厉害。”
“你才知道?”
“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?”
“哪句?”
“说这事没完。”
“意思是往后我盯着你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把车开得很慢。
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过去了。
转过一个星期,星期三下午,我正在工位上改材料,手机连着震了三下。
是陈屿。
“你下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下来就知道了。”
我下去,他车停在老地方,人站在车头前,脸绷着。
我走过去,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。
短头发,穿着深色外套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
“你先上车。”
“我问你这是谁。”
“我们组姓周的。”
我扭头就看他。
“你把她拉我这儿来干什么?”
“她说要当面跟你道个歉。”
“道歉?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问过我没有?”
“我怕你不见。”
“你怕我不见,你就这么干?”
车里那个姓周的推开车门下来了。
“嫂子,是我想来的。”
“谁是你嫂子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过来,是想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你说明白什么?”
“那些话是我传的,不对。”
“你不对在哪儿?”
“我不该把没影的事到处说。”
“你跟我说的还是跟他说的?”
“都说了。组里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传?”
她不说话。
“我问你为什么传。”
“评优那事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你就拿别人的名声填?”
“我当时没想那么远。”
“你现在想明白了,跑过来道个歉就完了?”
“我没想到闹这么大。”
“闹大?你拿一个姑娘的名声嚼舌头,闹大两个字就打发了?”
她眼圈红了。
陈屿在旁边插嘴:“她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话了?”
他闭上嘴。
我转向姓周的。
“你今天来,是你自己要来的,还是他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跟他说的。我想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那我现在跟你说清楚。这些话你收回去。”
“收不回去了。”
“收不回去你就担着。你传一句,别人就信一句。你担得起吗?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屿伸手要拉我,我甩开。
“你先别碰我。”
我看着他,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把她拉到这儿来,问过我一句没有?”
“我这不是想让你当面看清楚。”
“我看清楚什么?看清楚你把一个跟你置气的人塞我车里?”
“我没有塞。”
“你没有塞,她怎么坐在我该坐的地方?”
“我就是想让你们把话说开。”
“说开?你问过我要不要跟她说开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陈屿,我跟你说过没有,以后车上再有别人,先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你打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打?”
“我怕你火上来,不肯见她。”
“你现在我就不火了?”
旁边姓周的往后退了一步。
我往前逼了半步,看着陈屿。
“你这叫什么?你这叫自作主张。上一回你说你想不周全,这一回你还是想不周全。”
“我就是想让你把话问清楚。”
“我要问的话我自己会问。你把我叫下来,是想让她心里好受,还是想让我心里好受?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错了。”
“错字你现在说顺口了。”
我没再看他,转身去开后座的车门,把包往座上一放。
姓周的看我这样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嫂子,我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“我不跟你吵。话你说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陈屿,陈屿点了下头。
她沿着人行道走远了。
我没上车,站在车边上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这出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让我下车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副驾驶上,这还是那一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做?”
“我以为能说清楚就有用。”
“有用?你这是拿刀子往老地方捅。”
他站在车门边,手攥着车钥匙,指节都白了。
“那你让我怎么做?”
“你问都问不到点子上。你要做的不是把人拉到我跟前,是站我这边,把嘴堵上。”
“我把她带来了,不就是堵嘴?”
“你带她来是让我堵嘴?”
他不出声。
“上一回我扇你,是因为你把该我问的话让给了一个病人。这回我不扇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一回,你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明白。”
他站在那儿,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一掀一掀。
“上去吧,外头凉。”
“我不上副驾驶。”
“那你就坐后头,我拉你。”
“你今天别拉我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我伸手去拿包,他把手按在车门上。
“你听我说完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姓周的我明天就报给主管,调岗的事我也不等公司推了,我自己去说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还有,副驾驶这个位子,往后我不会再塞第二个人进去。”
“这话你上回也说过了。”
“上回我没做到,这回我记住是怎么没做到的。”
我看着他,没马上接话。
“陈屿,我今天没劲跟你吵。你自己回去想想,想明白了再来找我。”
“你要我想到什么时候?”
“想到你能在我开口之前,先想到我。”
我拎着包往地铁站走,没回头。
走出十几步,听见他在后面喊:“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我没应声。
地铁上人多,我靠着门站着,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,我没看。
到家坐下来,才把手机掏出来。
两条消息。
“到家了没有。”
“到家了回我一句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到。”
过了半分钟,他发来一条长的。
“今天的事我做得不对。我总想着把事摆平,没想着你站在那儿是什么滋味。下回不用你提醒,我自己先把位子给你留着。”
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一阵。
“位子留不留的是小事。你要先问一句,我要不要见这个人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就做出来。”
“明天我送你去上班。”
“明天我不坐副驾驶。”
“那你坐哪儿我拉哪儿。”
我笑了一下,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。
第二天早上他准时到楼下。
我拉的后座车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车开出去。
到公司门口,我下车,他摇下窗。
“晚上我接你。”
“后座空着没有?”
“空着。我把垫子都收了。”
我点了一下头,往楼里走。
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停在那儿,没走。
晚上下班,我出去,车停在老地方。
我拉后座的门,拉不开。
他从驾驶座下来,绕到后头把门给我开开,然后自己退到一边。
“副驾驶给你空着呢。你坐不坐?”
我看了他两秒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
他关门的时候,动作轻得跟怕碰坏什么似的。
车开出停车场,我把包放腿上,看着前头。
“今天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想明白位子是小事,问不问你是大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以后谁来坐车,我都先问你。”
“不用问我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我心里没数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没数的时候往慢里想。这句话我说过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车拐上大路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。
我看着前头,忽然想起那天扇他那一下,手心还热过一阵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上还疼吗?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扭头看窗外,树影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红灯,车停下来。
我伸手把副驾驶前头那个小储物格打开,里头乱七八糟的,票据、充电线、一包纸巾。
“明天收拾收拾。”
“行。”
绿灯亮了,车往前走。
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眼睛舒服。
这一回车里头,就我们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