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房东托马斯第一次让我坐他车的时候,我拉了半天车门,没拉开。
他探过身来,从里面推了一下。门开了,一股狗味儿混着柴油味涌出来。后座脚垫上全是泥,副驾座位上放着一把折叠铲,铲头上还粘着干了的草根。
他跟我说这车买的时候两万三瑞郎,现在二手价不到三千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倒车,一只手搭在副驾椅背上,扭头看后面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。
我坐在副驾上,膝盖顶着前面那堆杂物,心里想的其实是一件事:这人在瑞银做风险管理,年薪说出来够我老家付个首付。他开这个。

来苏黎世之前,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帖子。标题大意都是“瑞士人富而不侈”“街头看不到豪车”。我当时半信半疑。
一个全球人均GDP排前三的地方,班霍夫大街两边全是银行和表店,你说街上没豪车?我不太信。
落地第一个月,我住在城北一个半地下室。窗户开在墙根,能看到外面人行道上走过的人的鞋。运动鞋,靴子,狗爪子。
偶尔有婴儿车轮子碾过去。
从那儿走到市中心要二十分钟。头一个星期我特意数过。早高峰,利马特河边那条路,从八点到八点半,我数了四十三辆车。
一辆保时捷都没有。
我当时觉得可能是时间段不对。后来换了个法子,每天傍晚在苏黎世湖边坐一会儿。六点到七点,下班的人往城外走。
连着看了五天,保时捷见过两辆,都是卡宴,一辆是德国牌照,一辆是日内瓦的。法拉利,零。
我跟我朋友发消息说这事,他回了一句:你是不是在假瑞士。

但这事我后来想明白了,得先承认一个前提:瑞士不是没有豪车。苏黎世有carspotter,专门拍超跑的那种人。有人在街上拍到过布加迪La Voiture Noire,全球就一辆,两千万瑞郎,就停在苏黎世路边。
班霍夫大街拐角那几家表店门口,夏天周末偶尔能看见法拉利和兰博基尼,声浪炸得整条街都在震。
可那些车,我后来学会了一件事:看牌照。好多是德国来的,法国来的,意大利来的。跨境上班的,来购物的,来度假的。
我房东托马斯有回指着窗外一辆保时捷跟我说,那车是德国牌照,天天停这儿,车主在对面楼里上班,住康斯坦茨,每天开过来。
“瑞士人不太买。”他说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:
“因为买了之后,你得跟别人解释你为什么买它。太麻烦了。”

这话我消化了很久。后来我查到一份二零二五年的调查,YouGov做的,样本六百多个人,有驾照的,德语区和法语区。结果显示百分之七十的瑞士受访者说对拥有跑车没兴趣。
真正认真考虑过买的,百分之十三。拥有跑车的,百分之四。
最有意思的是那个“声望”的选项。问到为什么喜欢跑车,大部分人说的是驾驶乐趣和设计。问到你觉不觉得别人买跑车是为了声望,多数人说,对,别人是。
到自己这儿,就不是。
调查机构把这叫“holier-than-thou”,意思是“我比你圣洁”。人都觉得自己清白,觉得别人虚荣。
我把这个说给托马斯听。他正在厨房煮咖啡,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滴滤机,超市里卖三十几块的那种。他听完笑了一下,说,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
“你买一辆保时捷,邻居不会羡慕你。”他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,其中一个杯沿有个缺口。“他们会想,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问题。
是不是在炫耀。是不是不自信。你愿意每次去超市停车的时候都被人想一遍吗?”
我说那不开就是了,停家里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买它干嘛?”

这话后来我在别的地方也听到过变体。
我住的那个半地下室,楼上住着一个老太太,叫蕾娜特,七十多岁。她有一辆奔驰,一九八八年的,方头方脑那种。车漆是米色的,轮毂上锈了一圈。
她每周开一次,去墓地看她丈夫。其余时间车就停在楼下车位里,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帆布。
有回我在楼下碰见她擦车,拿一块抹布,沾着水桶里的肥皂水,一点一点擦。我问她这车开了多少年了。她说三十多年了,丈夫买的,他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开着。
“挺好开的,”她说,“就是收音机坏了,修起来太贵。”
她擦完引擎盖,直起腰看了我一眼,说:“年轻人,你从中国来?”
我说是。
她点点头,把抹布拧干,说了一句:“这儿的人不讲究车。你待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
“不讲究”这三个字,我花了更长时间才真正弄懂。
不是没钱。苏黎世的人均GDP摆在那儿,银行里的钱堆成山。我后来搬出半地下室,住进托马斯那栋楼的阁楼间。
那辆奥迪的保险杠上也有划痕,跟托马斯的斯柯达一样。
我有次跟托马斯去超市,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面站了半天,比三种洗衣液的价格。最后拿了一瓶打折的,放车里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贵了两毛”。他年薪够买几千瓶那个洗衣液。
我一开始觉得这是抠。后来发现不是。他对该花的钱一点都不含糊。
他那套音响,一万六瑞郎,二手淘的,丹麦产的,搬回家那天他擦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跟我说:“你花一万六买音响,别人看不见。但你自己知道声音有多好。”
“你花八万买车,所有人看见了。但你自己开车的时候,感受到的不过是一百二的限速和堵车。”

这话有点绝对,但我大概懂他的意思。在苏黎世,你看不见别人有什么,因为别人不给你看。你看得见的是每个人穿什么外套,背什么包,中午在哪儿吃饭。
外套大多是深色的,没有logo。包是双肩的,磨了边。中午吃饭,办公室的人端着塑料盒坐在河边台阶上,三明治,酸奶,一个苹果。
我见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在班霍夫大街那家最大的银行门口,蹲在台阶上吃自己带的饭盒。饭盒是玻璃的,里面是剩的意面。他吃得很快,吃完把盒子盖好装进包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,进去了。
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
再说回那百分之七十。调查里还有个数字:在月收入超过一万瑞郎的家庭里,五分之一的人认真考虑过买跑车。收入低于六千的,百分之八。
也就是说,不是完全不买。有钱的人里,还是有想买的。但“认真考虑过”和“买了”之间,差着那百分之四的拥有率。
差在哪儿?差在那些没买的人身上。
差在我房东这种人身上。
托马斯有回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他女儿十几岁的时候,有天放学回来说同学家换了新车,宝马。托马斯问她,你觉得咱家车不好?
他女儿说没有啊,我就说说。托马斯说,你要嫌不好,你自己打工去买。她后来真去了,在面包店站了三个月柜台,时薪二十二瑞郎,攒了一千八,买了台二手笔记本。
“她知道钱是怎么来的。”托马斯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那只塑料小狐狸擦灰。狐狸是他女儿五岁时粘上去的,他从来没想过取下来。

我后来开始留意那些“看不见的东西”。
苏黎世街上确实没什么豪车。但你看别的。你看那些骑自行车的人。
瑞士人口八百多万,自行车四百多万辆。我每天早上出门,利马特河边的自行车道上全是人,穿西装的,背登山包的,戴头盔的,不戴头盔的。有人骑那种老式的、车架很细的、铃铛锈了还在响的车。
有人骑电动的,嗖一下过去。
知乎
你看那些坐电车的人。苏黎世市区每隔一百五十米就有一个公交站,等七分钟必来一辆。我后来基本不坐公交,走路。
走累了就随便找个站上去,坐两站下来,继续走。车上什么人都有,穿工装的,穿白大褂的,拎着菜的老太太,背着大提琴盒的年轻人。没人开车。

你说这是环保也好,是习惯也好,是基础设施好也好。但我在那儿住了半年,慢慢觉得还有一层东西。车这东西,在苏黎世没法拿来证明什么。
你开一辆好车,别人不觉得你厉害。你开一辆破车,别人也不觉得你穷。车不传递信息。
托马斯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对。不是瑞士人不爱车,是这地方不给你那套反馈。你买辆法拉利,停在湖边,路过的人看一眼,哦,法拉利。
然后走了。没人拍照,没人羡慕,没人议论。你坐在车里,等不来你想要的那种目光。
所以你买它干嘛?

当然我得说清楚,我没在瑞士长住到能代表谁。半年,一个城市,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托马斯算一个,蕾娜特算一个,面包店那个给我多塞过一个可颂的姑娘算半个。
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撞见的。
我后来搬走那天,托马斯帮我把箱子拎到楼下。他的斯柯达停在路边,后备箱开着,里面还有半袋没撒完的花园土。他把我的箱子塞进去,土袋子挪了挪,关上门。
“走了?”他说。
“走了。”
他拍了拍车顶,那辆灰扑扑的、有划痕的、仪表盘上粘着褪色塑料狐狸的斯柯达。“这车挺好,”他说,“能装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。对面楼下的车位里,蕾娜特的老奔驰盖着帆布。
再过去两个车位,那辆奥迪A4停着,保险杠上那道划痕还在。街上安安静静的,一辆豪车都没有。

我拖着箱子往电车站走。经过班霍夫大街路口的时候,一辆法拉利从身边轰过去,红色的,声音大得像在喊什么。我扭头看了一眼,德国牌照。
开车的人戴着墨镜,副驾上没人。
路边等红灯的几个本地人连头都没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