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机响的时候,我正蹲在医院卫生间里洗饭盒。
饭盒里沾着半圈排骨汤的油,怎么冲都冲不干净。
我老公周建国腿骨折住院第八天了,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,我这阵子天天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,连头发都顾不上洗。
电话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用肩膀夹着手机,拧开水龙头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你好,请问是周建国的爱人,林秀梅女士吗?”
“我是,怎么了?”
“我们是交警大队的。周建国涉嫌酒后驾驶,昨晚发生交通事故,现在人在市第二人民医院,需要进行手术。
医院联系不上其他家属,你尽快过来处理一下费用和相关手续。”
我手里的饭盒直接掉进了水池。
“你说谁?”
“周建国。”
“哪个周建国?”
对方报出了我老公的身份证号码。
一个数字都没错。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
“警察同志,您搞错了吧?我老公腿骨折住院呢啊!都住八天了,人现在就在骨科病房,怎么可能酒驾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他一直在医院?”
“当然确定!我昨天晚上还给他送饭呢!”
“那你现在去确认一下,他昨晚有没有离开过病房。”
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这边查到,他昨天下午办理过出院手续。”
“胡说!他腿还没好,怎么可能出院?”
对方声音严肃起来。
“林女士,你先别激动。我们核对过身份信息,事故驾驶员确实是周建国。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晚替他签字出院的人,是谁?”
我攥着手机,半天没说出话。
因为昨天下午四点多,我明明还在医院。
而且,我记得很清楚。
周建国当时说困了,让我早点回家。
我走之前,他还特意问了一句:
“秀梅,咱家户口本是不是还放在电视柜下面?”
那时候我只当他随口一问。
现在想起来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我顾不上洗饭盒,抓起手机就往骨科病房跑。
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。
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旁边过去,车轮压过地砖缝,咯噔咯噔响。
我跑到三楼,扶着门框喘气。
三零六病房。
靠窗那张床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人没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眼睛盯着那张空床,心一下沉到底。
隔壁床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。
见我回来,他还挺奇怪。
“哎,小林,你怎么又来了?”
我声音都变了。
“大爷,我家建国呢?”
“走了啊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天傍晚。”
我腿一软,赶紧扶住床尾。
“他腿都那样了,怎么走的?”
老大爷把眼镜摘下来。
“有人来接的。一个女的,四十来岁吧,穿件米色外套,挺会说话的。还给我们一人发了个苹果。”
我脑袋里像有人拿勺子搅。
“女的?”
“对啊。她说是你们家亲戚。”
我问:“长什么样?”
老大爷想了想。
“脸挺白,头发烫过,耳朵上戴着金耳环。说话带点南边口音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紧。
这个人,我好像知道是谁。
周建国有个表妹,叫许丽。
可问题是,许丽今年才三十六。
而且,她跟周建国已经好多年没来往了。
至少,他是这么跟我说的。
我转身去护士站。
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录东西。
“护士,我问一下,三零六床周建国怎么出院了?”
护士抬头看我。
“您是?”
“我是他老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周建国爱人?”
“对!”
护士看了看电脑,又看了看我。
“他昨天办理出院了。”
“谁给办的?”
“患者本人申请,家属陪同。”
“哪个家属?”
护士有些为难。
“这个您得去住院处核实。”
我急了。
“我就是他老婆!他骨折还没好,谁能替我签字?”
旁边年纪大点的护士走过来。
“你先别急。患者意识清楚,有自主决定能力,符合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自己申请出院。你们家属之间是不是没沟通好?”
我听得直冒火。
“他要是能好好沟通,我至于站这儿问吗?”
护士没跟我吵。
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点,让我看了眼出院时间。
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。
我记得,五点零五分,我刚从医院大门出去。
那会儿周建国还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路上慢点,别买菜了,明天再说。”
我盯着那个时间,突然明白了。
他是等我走了,才办的出院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
是算着时间来的。
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没人接。
再打,直接关机。
我又拨通交警的号码。
“警察同志,我去病房看了,他确实出院了。你说他在哪个医院?”
对方给了我地址。
“你过来以后,先到急诊外科找值班医生。事故情况我们还在调查,你丈夫目前需要治疗。”
我问:“他到底伤得怎么样?”
“具体伤情由医生跟你解释。”
“那酒驾呢?”
“现场呼气检测提示涉嫌酒驾,后续以依法取得的检测结果和调查结论为准。”
我咬着牙问:
“他撞着别人没有?”
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。
“有其他人员受伤。”
我眼前一黑。
我和周建国结婚二十三年。
他这个人,别的不说,平时还算老实。
年轻时候在家具厂干木工,后来厂子倒闭,他跟着人做装修。
我在菜市场卖熟食。
两个人没什么大本事,靠着一双手,把儿子养大,在县城买了套九十平方米的房子。
房贷去年才还完。
我一直觉得,日子再苦,只要人不折腾,就能慢慢熬过去。
可周建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给我来了这么一下。
八天前,他是在工地摔伤的。
那天下午,他给我打电话,说从梯子上踩空了,左小腿骨折。
我赶到医院时,他躺在推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
医生说骨折需要手术固定。
我急得眼泪直掉。
他还安慰我。
“没事,秀梅,骨头断了接上就行,又不是要命的病。”
我当时心疼得不行。
手术后几天,他疼得睡不着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,七点半到医院,晚上九点多才回家。
他嫌医院的饭没味道,我就变着花样做。
排骨汤、鲫鱼汤、蒸鸡蛋。
医生说不用盲目大补,我才收敛点。
他上厕所不方便,我给他端尿壶。
擦身子,洗袜子,倒垃圾,都是我。
他有时候脾气不好,嫌我动作慢。
我也忍了。
谁让他是我男人呢。
可现在,交警告诉我,他昨晚酒驾出了车祸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怎么都想不明白。
他一条腿还没好利索,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,非得偷偷出院,喝酒开车?
我打车去了市二院。
司机看我脸色不对,问了句:
“大姐,家里有人住院啊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老公。”
“什么病?”
我张了张嘴。
半天才说:
“脑子有病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没敢再问。
到了医院,我一路跑到急诊外科。
走廊里坐着不少人。
有个年轻姑娘胳膊吊着绷带,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,正在打电话。
我刚走到护士站,就听见有人喊:
“林秀梅?”
我回头。
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。
他亮了下证件。
“我是刚才跟你联系的民警,姓陈。”
我赶紧问:
“我老公呢?”
“还在里面处理伤情。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手术治疗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原来的骨折部位受到二次损伤,另外还有其他外伤。”
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。
可还没等我问完,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姑娘突然站起来。
“你是那个司机的老婆?”
我看向她。
她二十多岁,脸上有擦伤,左边袖子剪开了一截。
“我是。”
姑娘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你老公喝了酒开车,撞了我爸!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爸怎么样?”
“还在里面检查!我爸六十二了,骑电动车好好走着,他从路口冲出来,把人撞翻了!”
她声音越说越大。
“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?喝酒还开车!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
我脸烧得厉害。
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我只能说:
“姑娘,对不起,我刚知道这事。”
她盯着我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他老婆,你不知道他喝酒?”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我心里。
我知道她急。
她爸在医院躺着,换谁都受不了。
可我也确实不知道。
我甚至不知道周建国什么时候出的院。
陈警官把姑娘劝到旁边。
“事故责任我们会依法调查,先让伤者接受治疗。你们有诉求,可以跟我们说。”
姑娘咬着嘴唇,没再吵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陈警官把我带到走廊尽头。
“林女士,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丈夫昨天离开医院后去了哪里,你清楚吗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平时喝酒吗?”
“喝,但不算多。逢年过节喝点,平时偶尔跟工友聚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跟人发生矛盾?”
我摇头。
“没听他说。”
“他出院时,有一名女性陪同,你认识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怀疑是他表妹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许丽。”
陈警官拿出手机,给我看了一张监控截图。
画面不太清楚。
一个女人站在医院门口,穿米色外套,手里拎着黑色包。
她旁边是坐在轮椅上的周建国。
女人微微弯着腰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我盯着那张脸。
虽然隔着屏幕,虽然画面模糊,我还是认出来了。
不是许丽。
是刘红霞。
我老公以前工地上的一个女会计。
五年前,我因为她,跟周建国吵过一场差点离婚的架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人会在这时候冒出来。
陈警官见我不说话,问:
“认识?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
我看着照片里那件米色外套。
好半天才说:
“她以前跟我老公一起干过活。”
陈警官没追问私事。
他只让我把知道的联系方式提供一下。
我翻了半天通讯录,找到一个五年前存下的号码。
备注是三个字。
刘会计。
当年我存这个号码,就是怕周建国背着我联系她。
后来事情过去了,我一直没删。
谁能想到,今天还能用上。
我把号码给了陈警官。
他记下来,说会进一步核实。
然后,他问我:
“你丈夫平时开的是什么车?”
“我们家有辆旧面包车,银灰色的。”
“车牌号记得吗?”
我报了车牌。
陈警官看了看手里的记录。
“事故车辆不是这辆。”
我愣了。
“那是什么车?”
“白色轿车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目前正在核实车辆使用情况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是不是刘红霞的?”
陈警官没直接回答。
“你先不要自行判断,我们会调查。”
我靠着墙,觉得整个人都空了。
周建国偷偷出院。
刘红霞来接。
两个人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然后周建国喝酒开车,撞了人。
现在他躺在医院里,还要我来交手术费。
我越想越觉得荒唐。
五年前的那场架,突然又在脑子里翻了出来。
那时候周建国在一个装修队干活。
刘红霞管材料账和工人工资。
她比我小三岁,离过婚,平时打扮得很精致。
第一次见她,是在工地聚餐上。
她端着酒杯,冲周建国笑。
“周哥,你嫂子管得这么严啊?出来吃个饭还打电话。”
周建国也笑。
“她就那样,操心命。”
我当时就坐在旁边。
那句话听着没多大毛病,可我心里不舒服。
后来我发现,周建国跟她联系得特别勤。
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多,手机还亮着。
我问是谁,他说工地上的事。
我不信。
有一次他洗澡,我看见手机弹出一条消息。
刘红霞发来的。
“你说过的话,还算不算数?”
我拿着手机去问周建国。
他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你翻我手机干什么?”
“她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能有什么意思?工地上的账!”
“什么账要半夜说?”
他不耐烦地抢过手机。
“林秀梅,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?”
那天我们吵到凌晨两点。
儿子当时上高中,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。
后来周建国说,他跟刘红霞只是工作关系。
那条消息是因为他答应帮她介绍装修活。
他还当着我的面,把刘红霞删了。
我没有证据。
家里又有孩子。
那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这些年,他也没再提过刘红霞。
我以为,早就翻篇了。
现在看着监控里的女人,我才知道,有些事不是过去了。
只是我没看见。
急诊医生出来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他叫了周建国家属。
我赶紧过去。
医生告诉我,周建国左小腿原有内固定部位受到撞击,出现新的损伤,伤口情况也不好,需要进一步手术处理。
另外,他有几处软组织挫伤,暂时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情况。
我问:
“他现在清醒吗?”
“清醒,但疼痛比较明显。”
“能不能说话?”
“可以简单交流。”
我又问手术费。
医生说,治疗方案和费用会由医院按流程告知,急诊需要先处理伤情,费用可以到收费窗口了解。
我听着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我身上只有两千多块。
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六。
那是我攒了两年,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。
儿子今年二十六,在杭州上班。
他跟女朋友谈了三年,打算明年领证。
前阵子他还跟我说:
“妈,彩礼的事我自己想办法,你跟我爸别太累。”
我嘴上答应,背地里还是一笔一笔攒钱。
卖熟食的钱不多。
一天忙下来,净赚两三百算好的。
我舍不得买衣服,舍不得出去吃饭。
去年冬天羽绒服拉链坏了,我花十五块换了个新的,又穿了一季。
可现在,周建国一通折腾,眼看又要往医院里填钱。
我去收费窗口问了费用情况。
工作人员告诉我,目前已有部分急诊费用产生,后续手术和住院费用还要按实际治疗项目结算。
我拿着单子,站在窗口前看了很久。
不是不救他。
人命和身体不能拿来赌气。
可我忽然不想再像以前那样,什么都不问,就把钱掏出来。
我先按医院要求处理了眼前需要缴纳的费用。
然后把银行卡重新放回包里。
我要见周建国。
我要他亲口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等了一个多小时,护士终于让我进去短暂看他。
周建国躺在病床上。
脸上有擦伤,嘴唇干得起皮。
左腿重新固定着,床边挂着输液袋。
他看见我,眼神明显躲了一下。
“秀梅,你来了。”
我站在床尾,没动。
他伸手想拿水杯。
我看着他够了两下,最后还是过去,把杯子递给他。
他喝了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交警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他手一顿。
“哦。”
“周建国,你挺有本事啊。”
他低着头。
“我也没想到会出事。”
“你没想到?”
我压着声音。
“你腿骨折住院第八天,医生让你好好养着,你偷偷办出院,跑出去喝酒开车,还撞了人。”
他不吭声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秀梅,你先别嚷。”
“我嚷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怕别人听见?你干这事的时候,怎么没怕?”
他皱起眉。
“我都这样了,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
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。
他喝醉回来,我问两句,他嫌我烦。
他工地上丢了钱,我问怎么回事,他嫌我烦。
他给人担保借款,我知道以后急得睡不着,他还是嫌我烦。
好像只要他遇上麻烦,我就得立刻闭嘴。
我把手机拿出来,调出那张监控截图。
“这个女人是谁?”
周建国看了一眼。
脸色变了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你别管哪来的。”
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告诉我,她是谁?”
他抿着嘴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
“刘红霞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还记得她啊。”
“秀梅,你别往歪处想。”
“我往哪儿想了?”
“我跟她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,她为什么去医院接你?”
他没回答。
我又问: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怕你多心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多心,所以偷偷出院?”
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?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点恼火。
“你非要在医院里吵这个?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。
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以前他受伤,我只顾着心疼。
现在才发现,他明明做错了事,却还是想让我先低头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行,我不吵。”
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那你先去把费用交一下,医生说后面还得手术。”
“我已经处理了现在该交的。”
“那后面的呢?”
“等医生出方案再说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家里不是还有钱吗?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你说哪笔钱?”
“就你存着那三万多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存了三万多?”
他一愣。
“你不是跟我说过吗?”
我没说过。
那张卡是我自己办的。
每个月存多少,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本子放在卧室衣柜最下面。
周建国平时连袜子都懒得自己找。
他怎么会知道?
我没揭穿。
只是问他:
“你跟刘红霞到底有什么事?”
他眼神闪了闪。
“就是一点钱上的事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
他烦躁地抓了抓被子。
“你能不能等我手术完再说?”
我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他在后面喊:
“秀梅,你别跟儿子说啊!”
我停住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工作忙,别让他操心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知道有人会操心?”
说完,我出了病房。
门一关上,我眼泪才掉下来。
不是因为刘红霞。
也不是因为那几万块钱。
是我突然发现,周建国出了这么大的事,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吓没吓着,也不是问被撞的人怎么样。
他先问钱。
再让我别告诉儿子。
仿佛我不是他老婆。
我是他专门收拾烂摊子的人。
下午两点多,我接到了刘红霞的电话。
号码还是那个号码。
五年没变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秀梅姐。”
她声音软软的。
跟以前一样。
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我说:“方便。”
“建国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我冷笑。
“他手机不是关机了吗?”
“可能后来借的别人手机吧。”
“刘红霞,你昨天下午去医院接他,是不是?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不是你?”
她终于说:
“是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你为什么接他出院?”
“秀梅姐,你先别误会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
“他有点急事,要出来处理。”
“什么急事?”
“钱上的事。”
又是钱。
我问:
“多少钱?”
她说: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要不咱们见面聊?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
“你在哪儿?”
她报了个茶馆地址。
离医院不远。
我说:“半小时后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先去看了眼被撞的老人。
他已经转到了观察病房。
姑娘坐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我走过去。
“姑娘,你爸怎么样?”
她抬头看见我,脸色不太好。
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腿上有骨折,还得进一步治疗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立刻瞪我。
“什么叫那就好?我爸好端端被撞成这样!”
我赶紧解释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至少人还在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千块现金。
这是我早上从家里带出来,准备给周建国买护具和交杂费的。
“这钱你先拿着,给老人买点需要的东西。”
姑娘看了眼钱,没接。
“我们不缺这一千块。”
我手僵在半空。
她说:
“我们要的是你老公负责。”
我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“别到时候说没钱,或者找人说情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稍微缓了一点。
“阿姨,我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钱收回来。
“你爸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。事故责任和赔偿,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我不会替他撒谎。”
姑娘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你真不知道他喝酒开车?”
我摇头。
“我昨天晚上还以为他在骨科病房睡觉。”
她愣住了。
我没再解释。
因为我自己都觉得这事荒唐。
从医院出来,我去了茶馆。
刘红霞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穿着那件米色外套。
头发烫成小卷,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耳环。
桌上摆着两杯茶。
她看见我,立刻站起来。
“秀梅姐,坐。”
我没坐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去接周建国?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姐,咱们先坐下说。”
“我站着也能听。”
她看了眼周围。
最后坐回去,叹了口气。
“建国欠我钱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二万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十二万。”
茶馆里放着轻音乐。
旁边一桌人在聊孩子上学。
我站在那儿,耳朵里却像塞了棉花。
十二万。
周建国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我问:
“什么时候借的?”
“两年前开始借的,陆陆续续凑起来的。”
“借钱干什么?”
刘红霞抿了口茶。
“他说装修队周转不开。”
“什么装修队?”
“他跟人合伙接活,垫材料款。”
我脑子飞快转着。
周建国这几年确实跟朋友接过零活。
但他一直跟我说,挣得不多。
有时候还抱怨甲方拖钱。
我问:
“有借条吗?”
刘红霞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里面装着几张纸。
我接过来。
借条上写着周建国的名字。
金额有三万、两万、五万。
还有几笔转账记录的打印件。
我一张张翻。
手越来越凉。
“他为什么瞒着我?”
刘红霞看着我。
“姐,这个你得问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接他出院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答应昨天还我钱。”
“他腿骨折了,怎么还?”
“他说有人欠他工程款,约好了见面。”
“在哪儿见?”
“南城一家饭店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陪他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她眼神躲开了。
“然后吃了顿饭。”
“喝酒了?”
“喝了一点。”
“谁喝的?”
“大家都喝了。”
我把借条拍在桌上。
“刘红霞,你明知道他腿骨折,还让他喝酒?”
她脸色也变了。
“秀梅姐,你这话说得不对吧?他是成年人,我还能管得住他?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他开车?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我没让他开!”
我盯着她。
“那辆白色轿车是不是你的?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是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车给他开,你说你没让?”
“不是我给的!”
她声音一下拔高。
旁边有人看过来。
她赶紧压低声音。
“车钥匙在桌上,他自己拿的。”
“你当时在哪儿?”
“我去洗手间了。”
“你回来呢?”
“他已经开走了。”
“你没拦?”
“我怎么拦?我又不知道他会开车!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说他腿骨折吗?他怎么开的?”
刘红霞咬了咬嘴唇。
“他伤的是左腿,我车是自动挡。”
我心里一阵发冷。
她连这个都想到了。
我问:
“你们到底见了谁?”
她说了个名字。
赵大勇。
我认识。
以前跟周建国一起做装修的包工头。
两个人合作过几年。
去年因为一笔工程款闹翻了。
周建国还在家骂过他,说他不是东西。
我问:
“赵大勇欠周建国多少钱?”
刘红霞说:
“听建国说,十几万。”
“那钱拿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叹气。
“赵大勇说账还没结,双方吵起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建国喝了酒,情绪不好,说要去找赵大勇的老板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就让他走了?”
“我真没想到他会出车祸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秀梅姐,我也吓坏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刘红霞忽然伸手拉我的胳膊。
“姐,你先别急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建国治好。”
我把手抽回来。
她又说:
“我那十二万,也不是非要现在还。你们家要是困难,可以慢慢来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你今天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她迟疑了几秒。
“我就是想提醒你,建国这次出事,后面花钱的地方不少。你最好提前准备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忽然问:
“刘红霞,你是不是知道我家有三万多存款?”
她眼神一闪。
“什么存款?”
“你别装。”
“姐,我真不知道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借条。
“这些我能拍照留着吗?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我一张张拍完。
又把借条还给她。
“你说的钱,我会让周建国自己核实。该他承担的债务,他得给个说法。”
刘红霞皱眉。
“秀梅姐,你们是夫妻啊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夫妻怎么了?”
“他出了事,你总不能不管吧?”
我差点被气笑。
“我没说不管他治病。”
我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“但你借给他多少钱,借去干什么,是不是用于我们家的生活,这些都得弄清楚。不是你拿几张纸过来,我就得替他还。”
刘红霞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。”
我站起身。
“那今天就聊到这儿。”
她突然喊住我。
“秀梅姐!”
我回头。
她盯着我,像是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有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张饭店包间里的桌子。
桌上摆着酒瓶和几个菜。
周建国坐在椅子上,左腿架在旁边的凳子上。
赵大勇坐在对面。
刘红霞举着手机自拍。
周建国看着镜头,笑得很开心。
我盯着照片。
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三分。
那时候,我正在家里给他熬第二天要喝的骨头汤。
刘红霞说:
“他昨天心情其实挺好的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继续说:
“他还说,等腿好了,想换个地方生活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刘红霞没看我。
“他说在县城待烦了,想去南边做生意。”
我问:
“跟谁去?”
她不说话。
我看着她。
“跟你?”
她低下头。
过了几秒,轻轻说:
“他是提过。”
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周建国住院这八天,我天天给他擦身子、倒尿壶。
他嫌排骨汤淡,我就重新炖。
他夜里腿疼,我坐在床边陪他。
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而他躺在病床上,想的是腿好了以后跟别的女人去南边做生意。
我拿起包。
刘红霞又喊我。
“姐,你别误会,我们现在真的没什么。”
我回头看着她。
“刘红霞,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
她愣住。
我说:
“你们有什么,没什么,我会问周建国。”
“你别去刺激他,他现在身体不好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身体不好,是谁陪了他八天?”
她没说话。
我走出茶馆。
外面太阳很大。
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收摊。
我站在树荫下,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妈,咋啦?”
听见儿子的声音,我鼻子一下酸了。
“明远,你忙不忙?”
“还行,刚开完会。你怎么了?”
“你爸出事了。”
他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腿怎么了?感染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我吸了口气。
“他昨天偷偷出院,喝酒开车,撞了人。”
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儿子才说:
“妈,你别跟我开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“他腿不是骨折了吗?”
“我也想知道他怎么想的。”
儿子声音变了。
“人伤得严重吗?”
“被撞的老人腿骨折了,具体情况还在查。你爸也得重新做手术。”
他骂了一句。
然后问: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医院附近。”
“我现在订票回来。”
我赶紧说:
“你工作怎么办?”
“妈,这时候你还管我工作?”
我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他又问:
“你身上钱够不够?”
“暂时够。”
“别硬撑,我给你转钱。”
我说:
“明远,妈不是要你回来掏钱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是怕我一个人,弄不明白这些事。”
他说:
“那我更得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儿子转来两万块。
备注写着:
“妈,先用着。”
我看着那四个字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我没想到,自己活到四十七岁,最难受的时候,竟然要靠儿子撑着。
可我又庆幸。
至少这个孩子没白养。
晚上七点多,儿子到医院了。
他背着双肩包,头发乱糟糟的。
一见我,就问:
“爸呢?”
我带他去病房。
周建国刚做完一轮检查,正躺着休息。
看见儿子,他明显愣住。
“明远,你怎么回来了?”
儿子把包放在椅子上。
“你都酒驾撞人了,我还能不回来?”
周建国脸色一沉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妈。”
他立刻看向我。
“秀梅,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告诉孩子吗?”
我没吭声。
儿子先开口了。
“爸,你别怪我妈。”
“我这不是怕你耽误工作吗?”
“你要真怕耽误我工作,就别干这种事。”
周建国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跟你爸说话呢?”
儿子站在床边。
“我就问你一句,昨天为什么出院?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“谁接的你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刘红霞?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的?”
儿子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点头。
他继续问:
“爸,你跟刘红霞到底什么关系?”
周建国皱眉。
“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普通朋友会在你腿骨折的时候,接你出院去喝酒?”
“那是有正事!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要账。”
“要谁的账?”
“赵大勇。”
儿子又问:
“要到了吗?”
周建国沉默。
儿子冷笑。
“钱没要到,人撞了,腿又伤了。你这账要得可真值。”
周建国气得拍床。
“周明远!你还有没有点规矩?”
儿子没退。
“爸,你先别跟我讲规矩。”
他拿出手机。
“我刚才去问过交警了,事故还在调查。人家伤者家属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后续治疗,你知道吗?”
周建国低着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让妈别告诉我?”
“我不是怕你担心吗?”
“你怕的是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吧?”
病房里一下安静了。
我看着儿子。
他小时候特别怕周建国。
周建国脾气急,孩子作业写慢了,他就拍桌子。
明远考上大学那年,周建国喝多了,抱着儿子哭,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儿子给他争气了。
那时候我还觉得,这父子俩虽然平时不亲近,心里到底是有感情的。
现在儿子站在床边,脸绷得紧紧的。
我突然发现,他已经不是那个挨骂就低头的小孩了。
周建国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我错了,行不行?”
儿子说:
“你不是跟我们认个错就完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先把事说清楚。”
周建国不耐烦。
“说什么?”
儿子看着他。
“刘红霞说你欠她十二万,是真的吗?”
周建国脸色一下白了。
他猛地看向我。
“她找你了?”
我点头。
“找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他突然急了。
“她的话你别全信!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哪句不能信?”
他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来。
儿子搬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爸,今天不着急。你慢慢说。”
周建国盯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确实借过她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万左右。”
“借条上十二万。”
“有两万是利息和后来算进去的费用。”
我皱眉。
“她给我看的借条上,有三万、两万、五万,还有其他记录。你到底借了多少本金?”
周建国闭上眼。
“我现在脑子乱。”
儿子说:
“那就等你清醒了再核对。”
我问:
“借钱干什么?”
周建国低声说:
“垫工程款。”
“什么工程?”
“去年那个商场装修。”
我记得。
去年夏天,周建国有段时间特别忙。
每天早出晚归。
他说跟赵大勇接了个商场的活。
干了三个多月。
后来他又说甲方拖款,自己没挣着钱。
我问:
“那工程款到底谁欠你的?”
“赵大勇。”
“欠多少?”
“十八万多。”
“有合同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在哪儿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工具房抽屉里。”
儿子立刻说:
“明天我去找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。
“你别乱翻我东西。”
儿子气笑了。
“爸,你都这样了,还藏什么?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我忽然问:
“你昨天是不是打算跟刘红霞去南边?”
周建国整个人僵住了。
儿子也愣了。
“什么南边?”
我看着周建国。
“她说,你腿好了想换个地方生活。”
他急忙解释。
“我就是随口说说。”
“跟她一起做生意?”
“没有的事!”
“她为什么那么说?”
“她瞎说!”
我盯着他。
“周建国,我就问你一句,你们是不是一直没断联系?”
他沉默了。
这回,连儿子都不说话了。
病房里只剩监护设备轻微的响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建国才说:
“偶尔联系。”
我问:
“偶尔是多久一次?”
“有事就联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作上的事。”
我笑了。
“又是工作。”
他急了。
“林秀梅,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想听一句实话。”
他把脸扭到一边。
“我跟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
因为我知道,再问下去,他还是这些话。
我跟儿子出了病房。
走到楼梯口,儿子突然问我:
“妈,你想离婚吗?”
我愣住了。
这两个字,我不是没想过。
五年前跟周建国吵架时,我想过。
他喝醉后摔碗,我想过。
他拿家里钱给朋友担保,差点惹出麻烦时,我也想过。
可每次想到孩子、房子、二十多年的日子,我又把念头压了回去。
我总觉得,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。
只要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,就再忍忍。
儿子看着我。
“妈,你不用因为我忍着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声说:
“我都二十六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妈知道。”
儿子说:
“我不是劝你一定离。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爸的病该治,事故该处理,可你也得顾着自己。”
我看着他。
突然想起他小时候。
有一次我发烧,周建国出去喝酒,半夜没回来。
明远才八岁。
他搬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,给我煮了一碗方便面。
面煮得稀烂。
他端到床边,说:
“妈,你吃点,吃了就好了。”
我当时还笑他。
现在想起来,眼泪又往下掉。
儿子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
我擦了擦眼睛。
“走,先吃饭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医院门口吃了两碗牛肉面。
儿子给我夹了几片牛肉。
我说:
“你自己吃。”
他说:
“我不爱吃肥的。”
我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我没拆穿。
第二天一早,儿子去工具房找合同。
我去医院了解周建国的手术安排。
医生把情况解释得很清楚。
原有骨折部位二次损伤,具体怎么处理,还得结合影像和伤口情况。
我听完,把该签的医疗文件仔细看了一遍。
医生提醒我,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。
我问了手术风险、后续恢复时间、费用预估。
以前这些事,周建国总嫌我啰嗦。
“医生让签就签呗,你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这次我没管他。
每个不明白的地方,我都问清楚。
周建国躺在床上,有点不耐烦。
“秀梅,差不多得了。”
我没看他。
“我得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。”
医生解释完,我才落笔。
周建国看着我,没再说话。
中午,儿子打来电话。
“妈,合同找到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情况有点不对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合同上写的承包人不是我爸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赵大勇。”
我皱眉。
“你爸不是说他跟赵大勇合伙吗?”
“是,但这份合同里,我爸只是施工班组负责人。”
我没听明白。
儿子解释:
“简单说,合同上的收款方是赵大勇那边。我爸说人家欠他十八万,可这十八万怎么来的,还得看他们内部的结算记录。”
我问:
“有结算单吗?”
“找到几张手写的,还有转账记录。”
“能看出什么?”
“有些款项对不上。”
我心里发慌。
“你别吓我。”
儿子说:
“妈,我没吓你。就是现在不能光听爸一个人说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把东西都拍下来,原件放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楼下买了瓶水。
刚走到医院门口,就看见刘红霞站在台阶下面。
她今天换了件黑色外套。
手里拎着一个果篮。
见我出来,她立刻走过来。
“秀梅姐。”
我停下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看看建国。”
“他马上要做手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那我等会儿再上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刘红霞,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?”
她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工程款的事。”
她握紧果篮提手。
“我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我问:
“赵大勇到底欠不欠周建国十八万?”
她眼神躲了一下。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不是管过账吗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去年商场装修,你没参与?”
她沉默。
我盯着她。
“你昨天说你借给周建国十二万。那你知不知道,这笔钱具体用在哪儿?”
她突然有点急。
“秀梅姐,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我还钱。”
“我没让你现在还。”
“你说我们是夫妻,让我提前准备。”
她抿着嘴。
我继续说:
“那我总得知道,这钱是怎么欠的吧?”
刘红霞看了看周围。
“你是不是找人查账了?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怎么,不能查?”
她没接话。
我忽然发现,她比我想象中更在意那些账。
她今天来,恐怕也不只是探病。
我问:
“你是不是怕周建国把什么事说出来?”
她脸色一下难看了。
“林秀梅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没吵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要真有债权,就把凭证留好。该怎么处理,依法处理。”
她冷笑一声。
“你现在跟我讲法律?”
“对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以前我不懂,现在我准备弄懂。”
刘红霞拎着果篮,站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说:
“你变了。”
我没回答。
她转身走了。
果篮上的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我看着她背影,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。
因为我终于知道,她也有怕的东西。
周建国的手术安排在下午。
推进手术室前,他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“秀梅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
他脸色很白。
“你别走。”
我说: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他攥着我的手。
“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等我好了,咱们好好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句话,他以前也说过。
五年前说过。
去年因为担保的事吵架,他也说过。
每次说完,他都能安生一阵。
然后又出新问题。
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。
“先把手术做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是不是还生气?”
我说:
“生气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。
我又说:
“但你现在该治病,别的事等你出来再说。”
他点点头。
护士把床推进去了。
我站在手术室门口,直到门关上。
然后我坐到走廊的椅子上。
儿子赶回来时,手里拿着一叠资料。
“妈,我找到一个东西。”
我抬头。
他坐到我旁边,打开手机。
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。
收款人叫刘红霞。
金额五万元。
转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。
我皱眉。
“这是你爸给她转的?”
“对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不是说你爸欠她钱吗?”
“所以我觉得奇怪。”
儿子又翻出一张。
去年十二月,周建国又给刘红霞转了两万。
今年三月,还有一笔一万五。
我盯着屏幕。
“那他到底是借钱,还是还钱?”
儿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些截图哪来的?”
“爸工具房有个旧手机,里面留着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看聊天记录了?”
“看了一部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妈,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儿子把手机递给我。
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。
周建国发:
“钱我会想办法,你别老催。”
刘红霞回:
“你答应我的事呢?”
周建国说:
“等工程款下来再说。”
刘红霞又发:
“我跟你耗了这么多年,你一句没钱就想打发?”
我手指僵住。
这句话,比当年那句“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”更扎心。
儿子轻声说:
“妈,后面还有。”
我往下翻。
刘红霞发:
“你不是说早晚跟她分开吗?”
周建国回: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没有哭。
也没有发火。
就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
原来这些年,我在家里忙着卖熟食、做饭、攒钱。
周建国在外面,跟另一个女人商量什么时候跟我分开。
他回家照样吃我做的饭。
衣服脏了,照样往洗衣机旁边一扔。
晚上睡觉,照样喊我给他拿水。
我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。
儿子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。
我没松。
“妈,别看了。”
我说:
“让我看完。”
后面还有很多消息。
有些是工程上的事。
有些是刘红霞催钱。
也有几句亲昵的话。
周建国叫她“霞”。
她叫周建国“老周”。
最让我难受的,不是那些称呼。
是今年春节前的一条消息。
刘红霞说:
“今年又不能陪我过年?”
周建国回:
“家里老人孩子都在,没办法。”
刘红霞发了个生气的表情。
周建国又回:
“过完年我补你。”
我看到这儿,突然想起来。
今年正月初六,周建国说工地上有急事,出去了一整天。
晚上回来,给我带了两盒糕点。
他说路过超市买的。
我还挺高兴。
因为他平时很少主动给我买东西。
那两盒糕点,我舍不得吃。
留了一盒给儿子带走。
另一盒放在柜子里,直到过期才扔。
我把手机还给儿子。
“你爸跟她,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儿子低着头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说什么对不起?”
“我以前老觉得你管爸管得太多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眼睛红了。
“小时候你们吵架,我还怪你翻他手机。”
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那时候你小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又说:
“你爸做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儿子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妈,你准备怎么办?”
我看着手术室的门。
“先等他出来。”
那天下午,周建国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。
医生出来说,手术按计划完成,后续还要注意感染风险和恢复情况。
我松了口气。
儿子去办住院相关手续。
我站在走廊里,给菜市场隔壁摊位的王姐打电话。
“王姐,我这几天可能还开不了摊。”
她问:
“建国还没好啊?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出了点别的事。”
王姐没细问。
只说:
“你放心,摊位我帮你看着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说了声谢谢。
挂了电话,才发现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。
儿子给我买了个面包。
我咬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
晚上,陈警官又联系了我。
他告诉我,事故相关调查正在推进,周建国的酒精检测结果和事故经过会依法处理。
我问:
“被撞的老人怎么样?”
他说,伤者正在接受治疗,后续医疗情况以医院诊断为准。
我又问:
“刘红霞那辆车,是不是她同意给我老公开的?”
陈警官说:
“这部分还在核实,你们不要私下统一说法,也不要删除相关记录。”
我立刻说:
“我不会。”
他又提醒我,涉及赔偿问题,可以保存医疗票据、事故材料,必要时咨询专业人士。
我一一记下来。
第二天,儿子陪我去找了律师。
律师听完情况,问了几个问题。
有没有夫妻共同借款?
借款有没有用于家庭日常生活?
我是否知情或追认?
事故车辆是谁的?
周建国的收入、财产情况怎么样?
这些问题,我一个都答不完整。
律师说,不能因为是夫妻,就简单认定一方所有债务都由另一方承担,具体要看债务性质和证据。
至于事故赔偿,要结合责任认定、车辆保险情况以及其他法律事实处理。
我听得很认真。
儿子在旁边记笔记。
临走时,律师提醒我:
“不要在事实不清楚的时候,随便替别人签债务确认书,也不要为了图省事,把所有责任先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我点头。
这句话,我记住了。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儿子问:
“妈,你是不是决定离了?”
我没马上回答。
我们站在路边等红灯。
对面是一家婚纱店。
橱窗里摆着件白色婚纱。
我看着那件婚纱,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结婚的事。
那时候家里穷。
我没有婚纱。
只穿了件红色毛衣。
周建国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来接我。
车后座绑着一床新棉被。
他一路笑得嘴都合不上。
到了他家门口,他偷偷塞给我一颗糖。
“秀梅,以后跟着我,保准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我那时候真信了。
不是因为他有钱。
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特别亮。
后来日子一天天过。
他也不是没对我好过。
我生明远那年,半夜发烧,他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。
我妈做手术,他拿出攒了半年的钱,连眼睛都没眨。
有一年我卖熟食被人欺负,他拎着凳子就冲到市场去,吓得对方再也不敢找茬。
这些事,都是真的。
可后来那些欺骗、隐瞒、发脾气,也是真的。
我不能因为他以前对我好过,就当现在这些事没发生。
也不能因为现在恨他,就说二十多年的日子全是假的。
红灯变绿了。
儿子轻轻碰了碰我。
“妈,走了。”
我跟着他过马路。
走到对面,我才说:
“我想离。”
儿子没惊讶。
只问:
“想好了?”
我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他说:
“那咱们慢慢办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不劝我?”
儿子摇头。
“我劝你干什么?”
我鼻子一酸。
他又说:
“你跟爸过日子,不是我跟爸过日子。”
我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,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。”
他也笑。
“我本来就是大人。”
我们去菜市场吃了顿午饭。
一人一碗馄饨。
我给他加了个卤蛋。
他说不要。
我硬塞进他碗里。
“吃,回来一趟瘦了。”
他低头吃着,没再推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周建国术后恢复需要照顾。
被撞老人的治疗情况也得关注。
交警那边有需要核实的情况,我按要求配合。
儿子把找到的合同、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整理好,备份保存。
我则把家里的银行卡、存折、房产资料和日常开销账本重新理了一遍。
这一整理,才发现问题比我想的还多。
周建国有一张我不知道的银行卡。
还有两笔我不清楚用途的贷款记录。
具体欠多少,得进一步核实。
我以前只管家里吃穿。
他在外面挣多少钱、借多少钱,总说不用我操心。
我那时候还觉得,这是男人有担当。
现在想想,我不是不用操心。
我是被蒙在鼓里。
有天晚上,我回家找衣服。
打开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,发现那个记账本被人翻动过。
我记得很清楚。
原来本子上压着一条旧围巾。
现在围巾被塞到了旁边。
本子里夹着的银行卡存款小票,也露出半截。
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半天。
周建国知道我存了三万多,恐怕就是从这儿看见的。
他平时不关心家里有多少米、多少油。
倒是对我攒的那点钱,摸得挺清楚。
我把本子拿出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明远结婚备用。”
下面是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。
一千。
两千。
八百。
一千五。
最少的一次,只有三百。
那是去年冬天,生意不好。
我攒得特别慢。
可每存一笔,我都挺高兴。
我想,等儿子结婚的时候,至少能给他添点东西。
我把本子合上。
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第二天,我去银行了解账户安全和相关业务,把需要保护的个人账户信息重新整理好。
办完出来,我给儿子发消息。
“钱的事,妈自己有数,你别担心。”
儿子回得很快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后面又发了一句。
“你别舍不得给自己花钱。”
我看着手机笑了。
下午,我去医院。
周建国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。
见我进来,他问:
“今天怎么来这么晚?”
我把买的水果放到床头。
“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家里的事。”
他皱眉。
“你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也知道被人瞒着不好受?”
他脸色一僵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我没跟他吵。
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放在床边。
“周建国,咱们谈谈。”
他看了眼文件袋。
“谈什么?”
“刘红霞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她又找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提她干什么?”
我把手机拿出来。
打开那些聊天记录的照片。
递给他。
他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你旧手机里。”
他猛地坐起来一点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“你们翻我东西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先看看你说过什么。”
他把手机推开。
“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哪件事过去了?”
“我跟她早就没什么了。”
我指着屏幕。
“今年春节,你还答应陪她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去年十一月,你给她转五万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说要跟我分开。”
他终于急了。
“那都是气话!”
我盯着他。
“跟谁赌气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她老逼我,我烦了,就随口说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为了哄她,拿我当借口?”
他低着头。
“我没想真离。”
我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“周建国,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不想离,我就得一直跟你过?”
他抬头。
“秀梅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把文件袋打开。
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稿。
放在他面前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不想跟你过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想离婚。”
他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林秀梅,你闹够了没有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
“我都躺医院了,你跟我提离婚?”
“我知道你在医院。”
“那你还提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没让你现在就签,也不会耽误你治病。我只是把我的决定告诉你。”
他盯着我。
“你是不是有人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气笑了。
“周建国,你脑子里除了这个,就没别的了?”
“好端端的,你离什么婚?”
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。
“这叫好端端?”
他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放软声音。
“秀梅,我承认,我跟刘红霞以前有过一段。”
我心里狠狠一抽。
虽然早就猜到了,可亲耳听他说出来,还是疼。
他继续说:
“但那都是以前的事。”
我问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他犹豫。
“好多年前。”
“几年?”
“五六年吧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五年前我发现短信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承认?”
他低头。
“我怕家散了。”
我轻声问:
“你怕家散了,还是怕没人给你做饭洗衣服?”
他抬头看我。
眼神里有点委屈。
“秀梅,你不能这么说我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:
“这些年我也没少往家里拿钱吧?”
“拿过。”
“孩子上学,我没出钱?”
“出了。”
“房贷我没还?”
“还了。”
他声音大起来。
“那你现在把我说得一无是处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没说你一无是处。”
他愣了。
我继续说:
“你给家里挣钱,我知道。你以前对我好,我也记得。”
他眼神缓了些。
可我下一句话,让他又僵住了。
“但这些,不能抵你骗我这么多年。”
周建国低下头。
半天没说话。
我把协议草稿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先看看。财产和债务还得核实,具体怎么处理,我们可以再谈。”
他没碰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同意。”
“你知道还拿来?”
“因为我得告诉你,我不是随口吓唬你。”
他盯着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躺床上,拿你没办法?”
我心里一阵发凉。
“周建国,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。”
他不吭声。
我站起来。
“你先养伤。等情况稳定了,我们再谈。”
我刚走到门口,他突然喊:
“林秀梅!”
我停住。
他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真不要这个家了?”
我回头。
“我没不要家。”
他看着我。
我说:
“是我不想再这样过了。”
那天之后,周建国开始给我发消息。
一开始是认错。
“秀梅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跟刘红霞断干净。”
“以后钱都交给你管。”
我没回。
后来他开始翻旧账。
“你别忘了,当年你妈住院,是谁拿的钱。”
“我这些年在外面挣钱容易吗?”
“夫妻二十多年,你说离就离?”
我看着那些消息,心里难受。
但我没再跟他吵。
我只回了一句:
“你的治疗和事故责任,我们按该走的程序处理。离婚的事,等你身体稳定再谈。”
他隔了半小时回:
“你现在怎么这么狠?”
我没再回复。
又过了两天,刘红霞给我发了条消息。
“秀梅姐,听说你要离婚?”
我看着屏幕,没回。
她又发:
“你别误会,我没有逼你们离的意思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她直接打电话。
我接了。
“什么事?”
她声音有点急。
“你跟建国是不是闹得很厉害?”
“跟你有关系吗?”
她沉默。
然后说:
“姐,我那十二万,你们到底怎么处理?”
我笑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着急吗?”
“我是不着急,可你们要是离婚,我总得知道找谁要吧?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你借给谁,就先找谁核对。”
她声音变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清楚。”
我说:
“我没跟你借钱,也没签过字。钱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,要看证据,不是你说了算,也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她急了。
“建国借钱是为了工程!”
“那就把工程资料拿出来。”
“你们这是想赖账?”
我皱眉。
“刘红霞,你别乱扣帽子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又问:
“还有,去年十一月他给你转五万,十二月转两万,今年三月转一万五,这些钱你怎么算的?”
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说:
“那是还款。”
我问:
“还的哪几笔?”
“我得回去查。”
“那你查清楚再说。”
她突然哭了。
“秀梅姐,我一个女人,挣钱也不容易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
“我借钱给建国,是信任他。现在出了事,你们不能把我撇一边吧?”
我听着她哭。
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被逼着让步的感觉。
我说:
“你挣钱不容易,我挣钱也不容易。”
她抽泣了一下。
“姐……”
我打断她。
“你跟周建国的账,你们先对清楚。别再拿夫妻两个字压我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特别沉。
半夜醒了一次。
屋里黑漆漆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着的位置。
以前周建国出门干活,我也一个人睡过。
可那时候,我总盼着他回来。
现在我躺在床上,突然觉得安静。
没有酒味。
没有半夜响起的手机。
也没有人嫌我翻身声音大。
我起床喝了口水。
路过客厅,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。
照片是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拍的。
周建国站在中间。
一只手搂着儿子,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我们三个人都笑着。
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。
最后没摘。
只是把旁边歪掉的挂钟扶正了。
第二天,交警那边通知我们去配合进一步处理事故材料。
周建国还在医院,暂时由相关人员依法办理调查程序。
我和儿子按要求提供了知道的情况。
那天,我又见到了被撞老人的女儿。
她叫孙晓燕。
老人姓孙,今年六十二岁。
事故发生时,他骑电动车准备回家。
周建国驾驶的轿车在路口与他发生碰撞。
具体责任还需要以正式认定为准。
孙晓燕看见我,先愣了一下。
然后走过来。
“阿姨。”
我点头。
“你爸怎么样?”
她说:
“手术做了,现在慢慢恢复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老公呢?”
“也做了手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
“我听说你们家也挺乱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:
“我那天说话冲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摇头。
“你爸被撞了,你着急,我能理解。”
她眼圈红了。
“我爸平时身体挺好的。每天早上出去买菜,晚上还接我儿子放学。”
我听着,心里发酸。
她继续说:
“现在他躺医院里,老问我电动车修好了没有。”
我问:
“怎么说?”
她苦笑。
“他说车是去年刚买的,花了两千多,舍不得。”
我一下想起我那件换了拉链的羽绒服。
普通人过日子,就是这样。
两千块的车,能心疼好久。
可周建国一脚油门,把人家的日子撞乱了。
我看着孙晓燕。
“你放心,该配合的我们会配合。该承担的责任,也不会躲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就希望事情能处理明白。”
我说:
“我也是。”
后来,事故责任认定出来了。
周建国承担事故主要责任,另一方的责任情况按认定书载明。
酒后驾驶相关违法行为,也由有关部门依法处理。
我拿到材料那天,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他有错。
而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,我终于没法再替他找任何借口。
周建国看完认定书,坐在病床上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问我:
“那得赔多少钱?”
我说:
“现在还没法确定。得看治疗情况、责任划分和依法核算的赔偿项目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家里那点钱,怕是不够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以后别再想着什么都瞒着我。”
他低着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材料收好。
他突然问:
“刘红霞那边,你联系了吗?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联系过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催钱。”
周建国骂了一句。
“这个女人,真是掉钱眼里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她的。”
他脸色一僵。
“秀梅,我跟她真断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:
“那十二万,你别理她。”
我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账不全是那么回事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低头搓着被角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
“她借给我的本金没那么多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到底多少?”
“七万多。”
“那借条上为什么写十二万?”
他叹气。
“有些是后来算的利息,有些是别的账。”
“什么别的账?”
他不说话。
我把椅子拉近。
“周建国,都到这时候了,你还想瞒?”
他抬头看我。
眼神里有点慌。
“秀梅,有些事说了,你更生气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不生气?”
他沉默。
我等着。
终于,他低声说:
“我以前答应过,帮她出一笔开店的钱。”
我愣住。
“开什么店?”
“美容店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万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哪来的十万?”
他不敢看我。
“我就是答应了,还没给齐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几笔转账。
五万。
两万。
一万五。
加起来八万五。
我问:
“你转给她那些钱,就是开店的钱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“那你还说她借钱给你?”
他说:
“借钱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们之间到底怎么记账的?”
他低声说:
“有些钱来回转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突然明白,为什么刘红霞那么怕我查账。
她手里的借条和转账记录,未必能直接说明最终还欠多少。
而周建国也没把事情说清楚。
我拿出手机。
“这些你能不能一笔一笔列出来?”
他看着我。
“现在?”
“等你身体好些也行,但必须说清楚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尽量。”
我站起来。
他突然拉住我衣角。
“秀梅。”
我回头。
他眼睛红了。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
“我以前就是糊涂,觉得外面有人捧着我,听我说话,心里舒坦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在家老说我不挣钱,说我不顾家,我听着烦。”
我心里一阵刺痛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挣钱?”
他张了张嘴。
我继续问:
“你工地上受伤,我哪次没去照顾?你挣的钱少,我哪次嫌弃过?”
他低着头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催你少喝酒,别给人担保,别乱借钱,是因为我想把日子过稳当。”
他不吭声。
我又说:
“刘红霞夸你几句,你就觉得她懂你。可你住院八天,给你倒尿壶的是谁?”
他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秀梅……”
我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”
他哭得更厉害。
我没有再看。
走出病房时,我心里很疼。
但脚步没有停。
那之后,周建国开始配合整理债务资料。
儿子帮他把转账记录按时间排好。
刘红霞也拿来了她保存的凭证。
双方对几笔款项的性质有争议。
有些是借款,有些是还款,还有些涉及开店的承诺和其他经济往来。
我们没有私下随便签确认书。
而是把材料交给专业人士核对。
刘红霞一开始很不高兴。
她给我发消息:
“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联合起来欺负我?”
我只回:
“账核对清楚,对谁都好。”
后来她没再找我吵。
周建国出院后,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。
他的腿恢复得慢。
走路还得借助拐杖。
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,全天围着他转。
需要复诊,我提前帮他确认时间。
必要的医疗事项,我配合处理。
但洗衣服、做饭这些日常事,我让他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自己安排。
他一开始很不习惯。
有天早上,他喊:
“秀梅,我袜子呢?”
我正在厨房煮面。
“衣柜第二层。”
他又喊:
“你帮我拿一下。”
我说:
“你现在不方便走,我给你拿。但以后能自己拿了,就自己拿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把袜子放到床边。
“以前我什么都替你做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转身出去。
过了几分钟,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客厅。
看见我在吃面,问:
“我的呢?”
我说:
“锅里有,给你盛好了。”
他坐下。
半天没动筷子。
我知道他不高兴。
但我没有再哄。
以前他一不高兴,我就紧张。
总想着是不是饭做咸了,是不是话说重了。
现在我才发现,一个成年人不高兴,不一定需要另一个成年人负责。
过了几天,他主动洗了自己的水杯。
虽然洗得不太干净。
我也没说什么。
儿子在家待了十来天,后来回杭州上班。
临走前,他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。
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。
律师的。
交警办案单位的。
医院相关科室的。
还有他的电话。
我笑他。
“你电话我还能不知道?”
他说:
“怕你着急的时候乱翻。”
我把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
他又叮嘱:
“妈,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了眼卧室方向。
压低声音问:
“离婚的事,你还坚持吗?”
我说:
“坚持。”
儿子点头。
“那你别被爸几句话哄回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妈没那么糊涂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走之前,他抱了我一下。
我有点不习惯。
拍着他的背说:
“行了,快赶车去。”
他松开手。
眼圈却红了。
“妈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儿子走后,我重新开了熟食摊。
第一天开门,王姐就过来帮我搬东西。
她看我瘦了一圈,直皱眉。
“秀梅,你这阵子遭老罪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还行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建国出车祸了?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我没细说。
“他自己犯了错,正在处理。”
王姐看了我一眼。
没再问。
她帮我把卤鸡爪摆好。
又从自己摊位拿来两个热包子。
“先吃,别饿着。”
我接过包子。
咬了一口。
热乎乎的肉馅烫得我直吸气。
王姐笑我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也笑了。
那天生意一般。
下午三点多,我坐在摊位后面算账。
一个老太太过来买猪耳朵。
她问:
“多少钱一斤?”
我说了价。
她嫌贵。
我笑着说:
“您少买点,尝尝味儿。”
她买了二十块钱的。
走的时候还夸我切得薄。
我把钱放进抽屉。
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挺踏实。
钱不多。
但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挣来的。
晚上收摊,我买了把青菜,回家煮面。
周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。
见我回来,问: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我说:
“一般。”
他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又问:
“你累不累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以前很少这么问。
我说:
“累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帮你择菜。”
我看了眼他的腿。
“你坐着择吧。”
他把青菜拿过去。
一根一根掰。
动作慢得很。
我没催。
饭做好以后,他突然说:
“秀梅,我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我把筷子放下。
“你说。”
他低着头。
“离婚的事,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考虑过了。”
“我现在真的改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
“你看,我现在也不喝酒了,刘红霞那边也断了。”
我问:
“你不喝酒,是因为医生不让喝,还是你自己想明白了?”
他愣住。
我继续说:
“你跟刘红霞断了,是因为你真想断,还是因为出事了?”
他低下头。
“都有吧。”
我点头。
“至少你这次没骗我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眼睛里有点希望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我打断他。
“周建国,我不是因为你这一次酒驾,就突然不想过了。”
他怔住。
我慢慢说:
“是这些年太多事堆在一起,我过不动了。”
他沉默。
我继续说:
“你以前一有事,就让我收拾。出了问题,你先瞒着。瞒不住了,你就说怕我担心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他眼圈红了。
“可咱们二十多年啊。”
我点头。
“是啊,二十多年。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你一点都舍不得?”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
过了很久,才说:
“舍不得。”
他立刻抬头。
我继续说:
“可舍不得,也不能一直这么过。”
周建国哭了。
他哭得很安静。
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。
我看着他,心里也难受。
但我没有伸手替他擦。
以前他一哭,我就心软。
现在我知道,心软和继续过日子,是两回事。
后来,我们开始正式协商离婚。
房子是婚后买的。
还有一些共同财产和需要核实的债务。
这些事情没法一句话说清楚。
我们找了专业人士协助整理材料。
周建国一开始不愿意。
他说:
“家里的事,非得闹到外人面前?”
我说:
“就是因为家里的事说不清,才需要有人帮着弄明白。”
他没再反对。
协商过程中,他几次想把刘红霞的债务直接算进家庭开销。
我不同意。
我要求逐笔核对用途和证据。
有争议的部分,先留待依法处理。
周建国后来也承认,有些钱确实不是用于家里。
我听到这句话时,心里反而平静了。
因为我终于不用再为了维护一个表面完整的家,替别人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事故赔偿方面,我们也按正式材料和实际情况处理。
周建国该承担的责任,没有因为我们准备离婚就消失。
被撞老人的后续治疗和相关赔偿,仍然需要依法解决。
我没有替他逃避。
但也不再随口承诺,把所有钱都从我这里拿。
孙晓燕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
她说她爸开始做康复训练了。
走路还不利索。
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。
我听了很高兴。
她问:
“阿姨,你最近怎么样?”
我说:
“还行,摊子开起来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你们准备离婚?”
我愣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爸住院的时候,听人提了一嘴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是有这个打算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
“阿姨,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我说:
“不用说什么。”
她又问:
“那事故的事,会不会受影响?”
我赶紧解释:
“不会因为我们离婚就不处理。该走的程序照样走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挂电话前,她忽然说:
“阿姨,那天在医院,我对你说话挺难听的。”
我说:
“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她轻声说:
“谢谢你一直没躲。”
我拿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只回了一句:
“你爸好好养身体。”
时间一晃,到了年底。
周建国的腿恢复了一些。
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。
我每天照常出摊。
儿子偶尔回来。
他跟女朋友商量好了,婚礼不急着办。
先把工作稳定下来。
我问他:
“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?”
他说:
“不是,我们自己商量的。”
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有负担。
也没再追问。
十二月初,周建国突然跟我说:
“秀梅,我想回老家住一阵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说:
“在这儿待着,心里堵得慌。”
我点头。
“也行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不留我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想回去,就回去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以前我出门,你总要问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你连问都不问了。”
我把桌上的碗收起来。
“你自己定好时间,复诊别耽误。”
他点点头。
第二天,他收拾了个行李箱。
衣服不多。
两件毛衣,几条裤子,还有药和复诊资料。
临走前,他站在门口,看着客厅。
“这房子,咱们住了十几年。”
我说:
“嗯。”
他又问:
“秀梅,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给过。”
他眼睛红了。
我继续说:
“以前那些事,每次我都想着再试试。”
他低着头。
我把装药的小袋子递给他。
“药别忘了。”
他接过去。
“你还是关心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是明远的爸爸,咱们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。我希望你好好活着,好好把自己的事处理完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我说:
“但我不想再做你老婆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拉着箱子走了。
门关上以后,我站在玄关。
看着地上那双他没带走的旧拖鞋。
拖鞋是蓝色的。
鞋底磨得很薄。
以前我说给他换双新的,他总说还能穿。
我弯腰把拖鞋拿起来。
放进鞋柜最下面。
没有扔。
也没有摆在门口等他回来。
后来,我们的离婚手续经过协商和必要的程序,终于办完了。
那天上午,我穿了件深蓝色外套。
是儿子给我买的。
我本来舍不得穿。
儿子说:
“妈,衣服买来就是穿的。”
我想了想,还是穿上了。
周建国到得比我早。
他坐在大厅椅子上。
手里拿着文件袋。
看见我,他站起来。
“秀梅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他看了眼我的衣服。
“新买的?”
“明远买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挺好看。”
我说:
“谢谢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大概是没想到,我会这么客气。
办理手续时,我们按工作人员要求提交材料、核对信息。
该确认的内容,都仔细确认。
周建国签字的时候,手停了很久。
我坐在旁边,没有催。
最后,他还是签了。
出来时,外面刮着冷风。
他站在台阶上,问我:
“你去哪儿?”
我说:
“回市场。”
“我送你?”
我看了眼他的腿。
“你自己慢点走吧。”
他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突然问:
“以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跟明远有关的事,或者还有需要处理的手续,可以联系。”
他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别的呢?”
我没回答。
他低头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们站在台阶上。
谁也没动。
最后,他说:
“秀梅,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句话,我等了很多年。
以前我总想着,只要他真心认个错,我就能原谅。
可等到今天,听见他说出来,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。
我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以后别再酒后开车了。”
他眼圈红了。
“不会了。”
我说:
“还有,欠人家的账,该核实的核实,该还的还。事故该承担的责任,也得承担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,他在后面喊:
“秀梅!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风里,拄着拐杖。
“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我回到市场。
王姐正在帮我看摊。
见我回来,她问:
“办好了?”
我点头。
“办好了。”
她没问细节。
只是把围裙递给我。
“那赶紧来,刚才有个大姐要两斤卤牛肉,说一会儿回来拿。”
我接过围裙。
系在腰上。
刚系好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心里突然一紧。
那天交警打电话的情景,一下又冒出来。
我看着屏幕,犹豫了两秒才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。
“请问是林秀梅女士吗?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我是。”
“您好,我是社区工作人员,之前您咨询过的经营登记事项,有些材料需要您补充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哦,好,我知道了。”
对方说了需要带的材料。
我拿笔记下来。
挂电话后,王姐问:
“谁啊?”
我说:
“社区的,问我摊位登记的事。”
王姐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。
低头切牛肉。
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响。
切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儿子发来的消息。
“妈,手续办完了吗?”
我回:
“办完了。”
他又发:
“晚上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然后继续切牛肉。
下午四点多,那个买牛肉的大姐回来取东西。
我给她称好,装袋。
她看了看我,笑着说:
“老板娘,今天心情不错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以前别人这么叫我,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。
今天听着,却突然有点不一样。
我笑着把袋子递过去。
“您拿好。”
她扫码付钱。
走的时候又问:
“明天还出摊吧?”
我说:
“出。”
她笑着走了。
我把案板擦干净。
抬头看见市场门口的夕阳。
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
才四点多,天边就红了一片。
王姐在旁边喊:
“秀梅,晚上一起吃火锅不?”
我问:
“谁请客?”
她笑骂:
“你个抠门精!我请!”
我也笑了。
“那我可不客气。”
她说:
“就等你这句话呢。”
收摊的时候,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旧记账本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还是那几个字。
“明远结婚备用。”
下面写着我攒下的一笔笔钱。
我拿笔,在旁边又添了一行。
“给自己买件羽绒服。”
写完,我把本子合上。
手机里还留着那天交警打来的通话记录。
我没删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事故相关的事还需要留着资料。
我把它归进专门的文件夹里。
旁边还有医院单据、事故材料、债务核对记录。
一件一件,分得清清楚楚。
晚上回家,我打开鞋柜。
周建国那双蓝色旧拖鞋还在最下面。
我拿出来看了看。
鞋底已经裂开了。
以前我总觉得,东西还能用就别扔。
可这双拖鞋,确实穿不了了。
我把它装进垃圾袋。
系紧袋口。
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。
是我前几天在超市买的。
浅灰色,软底。
我穿上试了试。
大小正合适。
这时候儿子打来视频。
我接起来。
他看见我,第一句话就是:
“妈,你吃饭没?”
我说:
“吃了,跟王姐吃的火锅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不是不爱在外面吃吗?”
“今天想吃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聊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:
“妈,你现在还难受吗?”
我看着屏幕里的儿子。
想了想。
“有时候还是难受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又说:
“不过今天忙了一下午,没顾上想那些。”
儿子笑了。
“那你以后多忙点?”
我瞪他。
“你想累死你妈啊?”
他哈哈大笑。
我也跟着笑。
挂视频前,他说:
“妈,过年我回来陪你。”
我说:
“好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
“到时候咱俩包饺子。”
我笑着说:
“你会擀皮吗?”
他说:
“不会可以学啊。”
我点头。
“行,那你学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厨房里还剩半锅热水。
我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,眼角多了几条纹。
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我看着自己,伸手把额前乱发捋好。
然后关灯,回卧室。
走到门口,我突然想起什么。
又转身回客厅。
从包里拿出今天办好的证件和文件,放进抽屉。
抽屉里还有那张银行卡。
我把它们整整齐齐放在一起。
关上抽屉前,我看见最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。
是二十三年前,我和周建国结婚时拍的。
照片上,我穿着红毛衣。
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。
两个人站在家门口,笑得傻乎乎的。
我把照片拿出来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放进一个旧相册里。
相册封面有点磨损。
里面还有儿子小时候的照片。
我把相册合上,放回柜子。
没有撕照片。
也没有再摆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
我起床,洗脸,扎头发。
厨房里煮着两个鸡蛋。
我把其中一个装进饭盒,准备中午吃。
出门前,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。
“秀梅,今天降温,你出摊多穿点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。
停了几秒。
回了一句:
“知道了,你按时复诊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锁好门,下楼。
楼道里有邻居提着垃圾往外走。
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。
“秀梅,这么早啊?”
我点头。
“嗯,去开摊。”
她问:
“建国最近怎么样?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腿还在恢复。”
邻居又问:
“他没跟你一起啊?”
我握着钥匙。
看着她。
“我们离婚了。”
她愣住。
“啊?”
我笑了笑。
“以后有事,您直接找我就行。”
说完,我提着包往楼下走。
走到一楼,外面天刚亮。
菜市场方向已经有送货的三轮车开过去。
我加快脚步。
今天订了三十斤猪头肉,还得早点去收货。
走到市场门口,王姐正站在摊前冲我招手。
“秀梅!快点,肉到了!”
我应了一声。
“来了!”
我把围裙从包里拿出来。
一边走,一边往腰上系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。
这一次,没有交警催我去医院交手术费。
也没有谁等着我去收拾烂摊子。
王姐把货单递过来。
“你看看,数对不对。”
我接过单子,拿起笔。
三十斤猪头肉。
十五斤牛腱子。
八斤鸡爪。
我一项项核对。
确认无误,签上名字。
林秀梅。
三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