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针尖扎进食指的瞬间,苏晚没躲。血珠冒出来,落在旗袍滚边的藏青色缎面上,洇开一小团暗红。她把手指含进嘴里,咸的。料子废了。
手机在裁缝台上震。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低,稳,像他开车一样:“苏女士,我到楼下了。”
“上去吧。小满四点二十放学,你提前十分钟到就行。”
“开哪辆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老赵问的是“开哪辆”,好像她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车似的。其实就一辆,租的,黑色的,大,贵。租期七天。今天是第四天。
“就那辆。”她说。
电话挂了。苏晚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。血已经不流了。她把废掉的滚边拆下来,叠好,放进旁边的碎布筐里。那块藏青缎面上有一小团红,洗不掉了。
她坐回缝纫机前。小满昨天说的话又浮上来。小满说:“妈妈,你能不能别穿那件灰外套来接我?”苏晚问为什么。小满说:“同学说你像打扫卫生的。”
苏晚当时在洗碗。手里的碗滑了一下,没碎。她说:“好,妈妈换一件。”
她换了一件。第二天她穿了那件墨绿的开衫,领口别了一枚旧胸针。小满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四点十分。苏晚停下手里的活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老赵没发消息。她给老赵发了一条:到了吗?
没有回复。
四点二十五。苏晚拨了老赵的电话。响了六声,接了。
“苏女士。”
“小满上车了吗?”
老赵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“上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……”老赵的声音里有一种苏晚说不清的东西,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,“有个同学,跟着小满一起出来的。上了车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我让她下去了。”老赵说。
苏晚握着手机。缝纫机还开着,针停在半空,线从针眼里穿过去,像一根细小的血管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去云汇广场。”老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我说,我们家小姐还没上车,你下去。”
苏晚闭了一下眼睛。云汇广场。离学校三站路。那孩子把车当网约车了。
“小满呢?”
“在车上。没说话。”
“她认识那个同学吗?”
“认识。同班的。叫……”老赵想了一下,“小满叫她小琪。”
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。她听见电话那头有车流的声音,还有小满在后座翻书包的声音,拉链开了又合上。
“你先送她回来。”苏晚说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晚坐在缝纫机前没动。窗外的光又斜了一点,照在那件月白旗袍的玉兰绣样上。她拿起针,继续绣。绣了两针,又放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是老赵在等。车旁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。狗是白色的,小,跑起来像一团棉花。
苏晚看着那辆车。车门上倒映着槐树的影子,扭曲的,拉长的。她想起四天前去租车行提车的时候,那个穿衬衫的小伙子问她:“女士,您要哪辆?”她说那辆黑色的。小伙子笑了一下:“这辆贵两百。”
她选了那辆。
为什么?她当时没想。现在站在窗边,她想起来了。因为小满说过,班上有个同学家里开那种车。那个同学叫小琪。
02
老赵把小满送到楼下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小满背着书包从后座下来,头发有点乱,橡皮筋松了,半边头发散着。苏晚蹲下来给她扎头发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小琪哭了。”小满说。
苏晚的手停了一下。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。
“她为什么哭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满低着头,“老赵叔叔让她下车,她就哭了。然后老赵叔叔又让她上车了。”
苏晚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老赵叔叔说‘你下去’,然后小琪就哭了。老赵叔叔看了她一会儿,又说‘上来吧’。”小满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妈妈,老赵叔叔为什么一会儿让她下去一会儿让她上来?”
苏晚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往楼上看了一眼。老赵还坐在车里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他隔着十几米看了苏晚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然后他把车开走了。
晚饭是婆婆做的。西红柿炒蛋,清炒油菜,还有一碗排骨汤。小满吃得很慢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婆婆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
苏晚也没说话。她喝了一口汤,烫的。她放下勺子,看着碗里的排骨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小琪。
小满说过,小琪家里有那种黑色的车。
她放下筷子,问小满:“小琪家是不是有辆黑色的车?”
小满点头:“嗯。但是最近没看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满夹了一块西红柿,“小琪说,她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。”
婆婆在旁边插话:“现在的小孩什么都比。你管人家开什么车,你把自己的书读好就行了。”
小满不说话了。苏晚看了婆婆一眼,婆婆给她夹了一筷子油菜:“你也是,最近瘦了。工作室忙就少接点活。”
苏晚说“好”。
晚上十点,小满睡了。苏晚坐在客厅里,把白天废掉的那块藏青缎面从碎布筐里翻出来。那团暗红的血渍已经干了,颜色深了一点。她把缎面摊在膝盖上,用手指摸了摸。
手机亮了。老赵发来一条消息:苏女士,明天需要我送小满吗?
苏晚回:不用。我自己去。
老赵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苏晚看着那个“好”字。她想问点什么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打。
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拿起那块缎面,开始拆线。一针一针地拆。线拆完了,缎面上留下一排细密的针眼。
03
第二天下午,苏晚没让老赵去。她坐公交去的学校。三站路,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。她在校门口等。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聊天。苏晚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,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。她昨天把那件墨绿开衫洗了,没干。
放学铃响了。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。小满走在后面,旁边跟着一个瘦瘦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,袖口上有一块补丁。针脚很密,是手工缝的。
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块补丁上。那种针法她认得。回针,缝两针退一针,结实,但费线。她师父教过她。她师父说,以前布料金贵,破了要补,补得好的比新的还牢。
小满看到了她,挥了挥手。那个女孩也看到了她,脚步慢了一下。然后她拉了拉小满的书包带,说了句什么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小满跑过来:“妈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天没事,来接你。”
“老赵叔叔呢?”
“今天不来了。”
小满“哦”了一声,把书包递给她。苏晚接过来,背在自己肩上。
“刚才那个是小琪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走了?”
“她说她要去坐公交。”
苏晚回头看了一眼。小琪的背影已经走远了,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两下,拐进了一条巷子。那条巷子不通公交。
苏晚没说话。她牵着小满往公交站走。路过一个水果摊,小满说想吃草莓。苏晚问了价钱,三十五块一斤。她买了半斤。
晚上,小满睡了。苏晚坐在缝纫机前,把那件月白旗袍的领子翻过来,绣玉兰。绣到第三瓣的时候,她想起一件事。她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班上有个女生过生日,请了半个班的同学去她家。那个女生家里有钢琴。苏晚没见过钢琴。她趁没人注意,用手指按了一个白键。琴声响了,她赶紧缩回手。女生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。说不上凶,就是看了她一眼。
后来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女生家。
苏晚把针扎进缎面,从背面穿过来。玉兰的第三瓣绣歪了。她拆了,重新绣。
小琪今天穿的那件外套,袖口的补丁是回针。她妈妈缝的。或者她奶奶。或者她自己。
苏晚放下针,拿起手机。她想问老赵,小琪家到底什么情况。但老赵只是她租来的司机,合同上写着“车辆及代驾服务”,没有义务回答她。
她把手机放下了。
04
周六上午,小满去上补习班了。婆婆去菜市场买菜。家里只有苏晚一个人。
她把裁缝台清空,拿了一块湿抹布,开始擦。台面是实木的,用了快十年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把抹布拧干,从左边擦到右边,又从右边擦到左边。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桌角那道划痕露出来了。是师父以前用划粉刀刻的,歪歪扭扭一个“苏”字。
苏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。师父走了六年了。她的工作室从师父手里接过来,从地下室搬到老居民楼,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三千六。她接的活越来越少。以前一个月能做七八件旗袍,现在一个月两三件。做旗袍的人少了。穿旗袍的人也少了。
她把抹布洗了,拧干,开始擦缝纫机。缝纫机是师父留下的,老式的,脚踏的。她擦掉机身上的线毛,擦掉梭芯里的灰尘,擦掉压脚底下积的布屑。擦完,她试了试踏板,空转了一圈。声音还是那样,吱呀吱呀的。
电话响了。婆婆的。
“小满的校服袖子短了,你给她改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你上次说的那个料子,我在市场上没找到。你要的是哪种?”
“算了,我自己找。”
婆婆顿了一下。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小满说你换了新车。”婆婆的声音没什么变化,“黑色的,挺大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缝纫机上。压脚是凉的。
“朋友的车。借几天。”
“哦。”婆婆说,“那挺好的。小满高兴。”
苏晚说“嗯”。
婆婆又说:“你别太累了。做衣服伤眼睛。你师父就是眼睛先不行的。”
苏晚说“知道了”。
挂了电话,苏晚坐在缝纫机前。她低下头,看见台面上还有一根线头没擦掉。她用手指捏起来,放到旁边的碎布筐里。碎布筐满了。她把筐里的碎布倒出来,一块一块地叠。红的叠一摞,蓝的叠一摞,灰的叠一摞。叠到最底下,她翻出一块碎花棉布头。是小满三岁时那件罩衣上剪下来的。布头只有巴掌大,上面印着黄色的小鸭子。
苏晚拿着那块布头。坐了很久。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。
05
周一,老赵来接苏晚去客户那边。旗袍做好了,要送过去试穿。苏晚坐在后座,膝盖上放着装旗袍的纸盒。车开上高架,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那个孩子,小琪。”
老赵没说话。方向盘上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
不是问句。
老赵沉默了几秒。前面的车刹车灯亮了,他也跟着刹。车停稳了,他才开口。
“我以前给她爸开车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开了四年。后来她爸生意出了事,车卖了,我也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苏晚想起小满说的,小琪爸爸“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”。她想起小琪外套袖口上的补丁。回针。缝两针退一针。
“她妈妈呢?”
老赵说:“在云汇广场。做保洁。”
车又动了。高架上的车流开始往前挪。老赵没再说话。苏晚也没问。
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盒。盒子里那件月白旗袍叠得整整齐齐,领口的玉兰绣好了。她绣了七个晚上。
车下了高架,拐进一条窄路。老赵忽然说:“那天她上车,我让她下去,是因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以前坐我的车,都是坐后座。她爸坐前面。那天她上来了,坐后座,我就想起她爸了。”
苏晚看着老赵的后脑勺。他的头发白了一半。
“后来为什么又让她上来了?”
老赵没回答。他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06
从客户那里出来,苏晚没有直接回家。她让老赵把车开到云汇广场。
车停在广场东边的落客区。苏晚没下车。她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。广场上人来人往,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,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,有穿着橙色工作服的保洁员,弯着腰在擦地砖。
老赵也没说话。车里的空调吹着,风是凉的。
苏晚看了一会儿。她没看到小琪的妈妈。她不知道小琪的妈妈长什么样。她只是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老赵把车开走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小满在家写作业。苏晚坐在裁缝台前,给一件新旗袍锁扣眼。小满忽然说:“妈妈,我能叫小琪来家里玩吗?”
苏晚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小满去打电话了。苏晚继续锁扣眼。锁到第三个的时候,小满跑回来说:“她来了。”
小琪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蓝色的外套,袖口上有补丁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橘子。
“阿姨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苏晚让她进来。小琪换了拖鞋,坐在沙发上。小满拉她去看自己的贴纸本。苏晚给她们倒了两杯水。
过了一会儿,小琪走到裁缝台旁边。她看着台面上的碎布筐。
“阿姨,这些布还要吗?”
苏晚说:“不要了。”
小琪看着那些碎布头,没说话。
苏晚从筐里拿了一块碎花布,递给她。“想玩就拿去。”
小琪接过来,捏在手里。苏晚继续锁扣眼。小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针。针上穿着线,灰色的。
“我可以缝吗?”
苏晚看了她一眼。针是缝衣针,线是普通的棉线。针眼穿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你会缝?”
“会一点。我妈妈教过。”
苏晚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小剪刀给她。“剪的时候小心。”
小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,开始缝。她把那块碎花布对折,一针一针地缝边。针脚很密,回针。缝两针退一针。
苏晚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很小,指甲剪得很短。
小琪缝了很久。缝完,她翻过来,里面是平的,外面是一圈灰色的线。她把布摊在膝盖上,看了看。
“是个口袋。”她说。
苏晚低头看了一眼。是一个小小的口袋,歪的,但缝得很结实。
小满跑过来:“给我看看!”
小琪把口袋递给她。小满翻来覆去地看:“你缝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两个小姑娘坐到沙发上去了。苏晚继续锁扣眼。脚踩踏板,针起针落。
婆婆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。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琪,又看了一眼苏晚。
“这谁家的孩子?”
“小满的同学。”
婆婆把苹果放在茶几上。“穿得挺单薄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婆婆也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回了厨房,过了一会儿,端了一杯热水出来,放在小琪手边。“喝点热的。”
小琪抬头看了婆婆一眼,说了声“谢谢奶奶”。
苏晚锁完最后一个扣眼,把旗袍挂起来。月白的缎面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。领口的玉兰绣好了,七瓣,一朵一朵的。
小满和小琪在沙发上笑。婆婆在厨房里哼歌,老歌,调子跑了一点。
苏晚把缝纫机上的线轴取下来,换了新的。她把那件月白旗袍从衣架上拿下来,叠好,放进纸盒里。然后她拿起小琪缝的那个小口袋,看了看。
她把这个小口袋放进了自己的针线盒里。针线盒是铁皮的,旧了,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她把盖子合上,扣好。
缝纫机还开着。她把脚放上去,踩了一下。空转了一圈。吱呀。
小琪走的时候,把那两个橘子留在了茶几上。苏晚拿起一个,皮有点皱了。她剥开,分了一半给小满。小满咬了一口,皱起脸。苏晚也咬了一口。是酸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