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终奖名单唯独我一分未得,我爽快接受竞品企业2600万年薪邀约,离职时总裁妻子说来年补偿,我笑道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

天涯国际
2026-10-18 21:22发布

年终奖名单唯独我一分未得,我爽快接受竞品企业2600万年薪邀约,离职时总裁妻子说来年补偿,我笑道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

第一章

工牌砸在桌上的声音,比想象中要响。

沈辞看着塑料卡片在桌面弹了两下,滑到那摞年终表彰文件旁边。红色封皮的“荣誉证书”上印着别人的名字,烫金字体扎眼得很。

“沈辞,你的。”

财务把工资条推过来。他扫了一眼,奖金栏是空的。数字零印得清清楚楚。

整间会议室还在鼓掌。陆明远站在台上,西装笔挺,手握着话筒,正说到“感谢每一位同仁的付出”。目光越过人群,在沈辞脸上停了不到半秒,移开了。

沈辞把工资条对折,再对折,塞进口袋。

旁边的周明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什么情况?你今年三个大项目,一个都没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奖金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明嘴张了张,最后只拍了拍他肩膀。那手在肩上搁了两秒,沈辞感觉出那力道里的同情。他侧了侧身,让肩膀从那只手下脱出来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台上开始念明年计划。陆明远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,嗡嗡地灌满整个空间。沈辞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,指尖顺着那道凹槽来回划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
他摸出来看。

陌生号码,短信。就一行字:沈先生,下午三点,半岛咖啡,期待与您面谈。信达科技。

信达。全行业都知道,陆明远最大的竞争对手。

沈辞把手机屏幕按灭,又亮起来,那行字还在。他锁屏,装回兜里。台上陆明远还在说“我们是一家人”,底下有人笑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

散会时人挤人。沈辞落在最后,等人走光了才起身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

“沈辞。”

他回头。林薇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端着杯没喝完的矿泉水。总裁夫人很少来公司,今天例外,因为年终表彰陆明远需要她坐在第一排微笑。

“林总。”

“今天的事,”她走近两步,鞋跟在瓷砖上敲得清脆,“别往心里去。老陆有他的考虑。”

沈辞没接话。

“明年,我保证给你个说法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林薇愣了愣。她大概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,这么干脆。沈辞把工牌从桌上拿起来,指腹摩挲过上面自己的名字,蓝底白字,照片是入职那年拍的,年轻,笑得有点傻。

“林总,我想问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周琳的奖金,是多少?”

林薇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出一道凹痕。塑料咔咔响了两声。她的表情没怎么变,就是下颌线绷了一下,极快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没人说。财务系统里我有个权限没关,上个月查预算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
“沈辞——”

“两百万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她一个人的年终奖,比我三年加起来都多。我带的项目,利润那栏也是我填的。”

林薇把水瓶往旁边桌上一搁,水溅出来几滴。“这里面有你不了解的情况。”

“对,我不了解。我也不想了解。”

他往外走。林薇在背后叫了他一声,声音比平时尖。他没停。走廊尽头是电梯间,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忽明忽灭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“沈先生,时间地点方便吗?”

他靠墙站着,敲了三个字:方便。发完锁屏,抬头看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。2、3、4,卡在4不动了。

电梯间里就他一个人。墙壁上的广告牌还亮着,是上季度的优秀员工照片,沈辞的照片在第二排。他看了一眼,伸手把广告牌开关按灭了。

屏幕暗下去。他在一片灰扑扑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。

电梯到了。门开,里面空荡荡,镜面内壁映出三四个他的倒影。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,门合上。金属门缝里最后看到的,是林薇站在走廊那头,手里还攥着那瓶捏皱的水。

下行。失重感从膝盖往上窜。

他掏出手机,把信达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。“期待与您面谈”——面谈,不是面试。这个词用得有意思。

电梯到负一层车库。门打开,迎面是水泥柱和昏暗的灯。他走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。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坐进驾驶座,他没有立刻发动。方向盘皮套有点黏手,夏天留下的汗渍还没完全干透。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,闭眼。

信达科技。2600万。这个数字是上周猎头在电话里报的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。那头笑了一声,说没听错,沈先生,就是两千六百万,税前。

他当时说考虑考虑。

现在不用考虑了。

发动车子,引擎声在车库里荡开。后视镜里,电梯间的灯还亮着,没有人跟出来。

车子滑出地库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路灯刚亮,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铺在路上。手机支架亮起来,弹出一条新消息。周明发的:“兄弟,你没事吧?刚才陆总问你去哪了。”

沈辞单手打字:“没事。明天说。”

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。屏幕的光透过边缘漏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缝。前面红灯,他停住车。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奔驰,车窗半开,里面的人侧脸一闪而过。

像陆明远。

沈辞没转头去看。绿灯亮了,他踩油门,车子蹿出去,把那辆奔驰甩在后面。后视镜里,那辆车越变越小,最后融进一片尾灯的红海里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电话。

屏幕上亮着三个字:林薇。

他没接。铃声响到自动挂断,过了十秒,又响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。震动透过皮座椅传到大腿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拱。

响了第三遍,他靠边停了车,拿起来。

“沈辞,你在哪?”林薇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在走路。

“路上。”

“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“递辞呈的话,不用去办公室。我发邮件。”
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还有——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
“沈辞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“周琳的事,老陆有他的安排。你明年——”

“林总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记不记得三年前,我进公司那天,是您面的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您当时说,这公司认能力不认关系。”

那头彻底没声了。

“我信了三年。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屏幕暗下去之前,他看见时间:18:47。距离明天签约,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。

重新发动车子,汇入车流。旁边的车一辆辆超过去,尾灯拉成红色的线,在夜色里往前延伸,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眼睛发酸。

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信达科技:“沈先生,明天上午九点,地址我发您。另外,陆明远那边——您需要我帮您处理吗?”

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,一只手打字: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
发完这条,他把手机扔进扶手箱。盖子合上之前,屏幕还亮着,那条对话框里,对方的“正在输入”跳了又跳。

他没再看。

车子拐上高架,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。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,一道一道,照得车厢里明明暗暗。前方路牌上写着“机场高速”四个字,蓝底白字,箭头指向右边的匝道。

他打了转向灯。

后面的车鸣了喇叭。他没理,后视镜里那辆车变道超过去,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比了个不雅的手势。沈辞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开。

下了高架,拐进一条小路。两边是还没拆完的旧厂房,黑黢黢的轮廓立在夜色里,窗户洞开,像一个个没合上的嘴。导航说前方三百米右转。

他关了导航。

车子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。熄火。车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引擎盖里金属收缩的咔嗒声,一下,一下。他靠进座椅,仰头看天窗。玻璃外面是秃枝和浓云,看不见星星。

手机在扶手箱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他翻出来看。这次是周明转发的聊天截图。截图里,公司大群有人发了条消息:“听说沈辞奖金一分没有?真的假的?”下面跟着一串问号和几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
再往下,是周琳发的:“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啦。”

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。

沈辞看了两秒,把手机锁屏。屏幕黑下去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。嘴角好像动了动,又好像没动。

重新发动车子。大灯亮起来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前面一段坑洼的水泥路。

他把车开进夜色里。

第二章

早上八点四十,沈辞把车停进信达科技的地下车库。

车库比陆明远公司的大一倍,灯管全亮着,白晃晃的光铺在地上像一层霜。车位空着大半,他随便找了个靠电梯的停下。熄火之后坐了一会儿,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,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。

昨晚没怎么睡。

电梯直上十八楼。门开,前台站起来迎他。小姑娘扎着马尾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“沈先生对吧?陈总已经在等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走廊很长,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。两边玻璃墙里有人在开会,有人在打电话,没人抬头看他。走到尽头,双开木门虚掩着,前台敲了两下,推开。

“陈总,沈先生到了。”

办公桌后面的人站起来。陈向东,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件灰色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。他绕过桌子走过来,手伸得很远。

“沈辞。终于见面了。”

手劲很大,掌心干燥。沈辞和他握了一下,松开。

“坐。”陈向东指了指沙发,自己先坐下来,顺手把茶几上一份文件推到沈辞面前。“看看。”

是合同。打印出来的纸质版,封面上印着信达科技的logo。沈辞翻开,第一页就是薪酬条款。他扫到那个数字,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
两千六百万。白纸黑字印着,后面跟了一串零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。”陈向东靠在沙发里,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,“为什么给这么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两个原因。第一,你手上那三个项目,我算过,给陆明远赚了至少两个亿。第二,”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周琳那个位置,本来是你的。”

沈辞翻页的手停住。

“你知道了?”

“上个月就知道了。”陈向东笑了一下,嘴角往一边歪,“陆明远用公司的钱养情人,这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。但用你的奖金养,这个吃相太难看了。”

沈辞把合同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沙发很软,人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。空调出风口在头顶,吹得后脖颈有点凉。

“合同我可以签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周琳那两百万,我要陆明远自己掏钱还回来。不是给公司,是给我。”

陈向东挑了挑眉。“这钱公司出也行——”

“不。我要他自己出。”

陈向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笑了,露出上排牙齿。“行。法务那边我有办法让他吐出来。不过,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。”

“什么戏?”

“他今天肯定要找你。你按我说的回他。”

陈向东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,刷刷写了几行字,推过来。沈辞低头看,上面就两句话:陆明远,我手里有你去年那笔账的复印件。自己看着办。

“去年那笔?”沈辞抬头。
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陈向东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十八楼看出去,整个科技园都在脚下,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光,亮得刺眼。“陆明远挪用项目款去填他另外一个窟窿,数目不大,但够他进去蹲几年。复印件在我这儿,原件在你手里——你入职那年经手的第一笔预算,记得吗?”

沈辞想起来了。三年前那笔烂账,陆明远让他签的字。当时以为是正常流程,后来觉得不对,留了个心眼,把底单复印了一份夹在旧笔记本里。那本子现在还在他家书架上。
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
“我说了,我算过你的价值。”陈向东转过身来,“值这个数。”

他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手势。

沈辞低头把便签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然后拿起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字笔就在茶几上搁着,他拔开笔帽,在乙方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很稳,没有抖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陈向东又伸出手。

这次沈辞握得更用力些。

从信达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以上。沈辞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走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陆明远的名字。拇指悬在上面。

陈向东说,等他先打来。

果然,屏幕亮了。来电显示:陆明远。他等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。

“沈辞,你在哪?”那头声音很沉,像是一夜没睡。

“外面。”

“回来一趟。我们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奖金的事。林薇跟你说了吧,明年——”

“陆总,”沈辞打断他,“去年三月的项目款,经手人是我。底单我留着呢。”
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安静到沈辞能听见陆明远的呼吸声,粗重,一下一下。过了大概十秒,那边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周琳的两百万。你自己掏。三天之内打到我卡上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,我离职手续今天办。你让人事准备好文件。”

“沈辞,你考虑清楚,这个圈子——”

“陆总,”他声音很平,“我考虑得很清楚。您也考虑清楚,那笔账如果送到审计那边,您损失的可不止两百万。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车外有人在按喇叭,远处有电钻的声音突突突地响。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。

睁开眼,他把车发动。

回公司的路上,手机震了无数次。周明打了四个电话,他一个没接。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。他趁着红灯扫了一眼。周明:“兄弟你到底什么情况?陆总刚才在办公室摔杯子了。”下面一条:“周琳哭着跑了。”再下面:“林总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”

沈辞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。

车子拐进公司地库。他下车的时候,旁边车位上停着那辆黑色奔驰,车头还带着没干的雨渍。他看了那车一眼,往电梯走。

电梯上到一楼,门开。前台小姑娘站在台子后面,看见他就愣了。“沈总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陆总在办公室等您。还有林总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往走廊那头走。工位区里的人都抬起头看他,有人低头假装敲键盘,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。周明从座位上站起来,嘴张开又合上。

沈辞朝他点了一下头,继续走。

总裁办公室的门关着。他敲了两下,直接推开。陆明远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林薇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部手机,指节发白。

“来了。”陆明远转过身。脸色确实不好,眼袋耷拉着,嘴角往下撇。“坐。”

“不坐了。文件呢?”

陆明远盯着他。那种盯法,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。“沈辞,三年了,我待你不薄。”

“是不薄。周琳那两百万,是从我奖金里扣的吧。”

林薇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茶几上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很慢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陆明远声音沉下来。

“财务系统里查的。权限是我自己留的,不怪别人。”

陆明远从窗边走过来,步子很沉。他在沈辞面前站定,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。“那笔账的事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
“我刚才在电话里说了。”

“两百万,我给。但底单你得给我。”

沈辞笑了一下。嘴角牵起来,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“陆总,您觉得我傻吗?底单给了您,我拿什么跟您谈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离职文件呢?”他转头看林薇。

林薇站起来。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两下,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。“沈辞,你真的想好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文件夹递过来。沈辞翻开,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。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写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点洇开一小团。

“沈辞。”林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比平时软,“来年,我保证——”

他把名字签完,合上文件夹。转身面对她。

“林总,来年的补偿,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吧。”

林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手指蜷起来,攥住衣摆。

陆明远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
沈辞把工牌从口袋里摸出来。塑料卡片上还沾着昨晚方向盘上蹭的灰。他搁在桌上,卡片撞上玻璃台面,咔嗒一声。

“工牌还你。电脑和门禁卡在工位上,密码没改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身后有动静,像是林薇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没回头。手按在门把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。拉开门,走廊里的灯比办公室亮得多。他眯了一下眼。

工位区里所有人都站着。没人说话。

沈辞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脚步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。周明站在过道边上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沈辞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
电梯间的灯修好了,不闪了。他按下行键。

门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信达科技:“签约完成,明天正式入职。”
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
电梯门合上。镜面内壁里映出他的脸,工牌没了,西装领口空荡荡的。他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点。下行。

到一楼,门打开。外面的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,黄澄澄铺了一地。沈辞走出去,皮鞋踩在光里。前台小姑娘在身后说:“沈总再见。”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虎牙露出来,笑得有点拘谨。

“再见。”

走出旋转门,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。蓝得干干净净,没有云。

身后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他没有回头。

手机又响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,属地显示是外省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划开接听。

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点南方口音:“沈先生吗?我姓周,周琳的姐姐。我妹妹昨晚——她有些事想跟你说。关于陆明远的,你肯定不知道。”

沈辞握着手机,站在阳光里。风从街对面吹过来,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电话里不方便。你能来一趟吗?我在——”她报了一个地址,在城北,沈辞知道那个地方,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。

“我为什么要去?”
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因为她手里有陆明远真正的账本。你拿的那份底单,只是第一页。”

阳光突然不那么暖了。沈辞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。

“地址再说一遍。”

对方重复了一遍。他听完,挂了电话。路边正好有辆出租车下客,他走过去,拉开后门坐进去。

“师傅,城北,柳巷。”

车子起步。后视镜里,公司大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截灰色的方块,被别的建筑挡住。沈辞靠在后座上,把领带彻底扯下来,团成一团塞进口袋。

手心里全是汗。

出租车拐上主路,司机在听交通广播。女主持人的声音甜美,正在播报:“……信达科技今日宣布重大人事任命,原华远集团核心骨干沈辞确认加盟,据传年薪高达——”

沈辞伸手把广播关了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,把目光投向窗外。城市在倒退,行道树一棵接一棵闪过去,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周明发来一条微信:“兄弟,你走了之后,陆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林总在哭。你到底跟她们说了什么?”

他没回。把手机锁屏,搁在膝盖上。

车子经过一座天桥。桥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,蓝底白字写着“信达科技·智创未来”。他昨天经过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个。

沈辞看着那幅广告牌从窗外滑过去,直到消失在车后。

前方路口红灯。车停住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掏出手机翻到日历。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。三年前入职那天也是生日,林薇面试他的时候说过一句“希望这里能成为你新的起点”。

他锁了屏。

绿灯亮起来。

出租车重新起步,往城北开去。后座上的男人把额头抵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。窗外的街景越来越旧,高楼变成矮房,柏油路变成水泥板,路边的梧桐树粗得合抱不过来,枝干把天空割成一条一条。

他不知道周琳的姐姐要说什么。也不知道那个“真正的账本”里有什么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事,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。

车子拐进柳巷,路窄了一半,两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。司机放慢速度,问具体哪栋楼。

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收到的短信,是一个门牌号。

“前面那个红砖楼,靠边停。”

车停稳。他付了钱,下车。站在楼底下抬头看,六层的老房子,阳台封着各式各样的防盗窗,外墙上爬满枯藤。三楼有个窗户开着,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往单元门走。

铁门虚掩着,楼道里很暗,有一股煤炉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拿出手机照路,水泥台阶坑坑洼洼。走到三楼,左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黄色的灯光。

他抬手敲了两下。

门从里面拉开。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四十岁上下,扎着低马尾,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。她看见沈辞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他走进去。屋子不大,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。墙角堆着纸箱,有个小女孩趴在桌上写作业,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。周琳坐在靠里的椅子上,眼睛红肿,手里攥着一包纸巾。

“沈哥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
周琳的姐姐把门关上,站在沈辞身后。“坐吧。我妹妹想跟你道个歉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,她得亲手交给你。”

周琳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文件袋,牛皮纸的,封口处缠着透明胶带。她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这里面是陆明远两年内所有账目的原件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他让我保管的。我本来不想给,但我姐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你要去信达了。说这个东西,能帮你站稳。”

沈辞看着那个文件袋。胶带缠了好几层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。他伸手摸了摸封口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周琳低下头。纸巾在她手里被撕成一条一条。“因为那两百万……我根本不知道是你的钱。他跟我说是项目分红,让我别声张。我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,肩膀抖了两下。

周琳的姐姐在旁边开口:“沈先生,我妹妹傻,被人骗了。但东西是真的。你看一眼。”

沈辞把文件袋拿起来,掂了掂。里面是纸,很厚一摞。他没有拆。

“我信。”

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周琳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。

“沈哥——”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找个正经地方上班。”

转身往门口走。周琳的姐姐跟上来,在门边低声说:“沈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陆明远他——昨天下午,把周琳从公司赶出来了。她的东西全扔在楼下。”

沈辞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推开门,楼道里的黑暗涌上来。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台阶,他一阶一阶往下走。走到楼底下,阳光重新罩住他。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,筛下碎金似的光斑,落在他肩膀上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林薇。

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把手机调成静音,揣进口袋。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,往巷口走。巷子外面是大街,车流的声音涌进来,嘈杂,鲜活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

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。三楼那个窗口,周琳的姐姐还站在那儿,隔着玻璃往下看。她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
沈辞也点了一下头。

然后他转回身,走进阳光里。文件袋在胳膊底下硌着,硬邦邦的。他不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,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但刚才周琳说“他把我赶出来”的时候,那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,让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模样。

他掏出手机,给陈向东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合同签完了。另外,我手里有点东西,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
发完把手机装回口袋。站在街边等红灯的时候,风把文件袋封口的胶带吹得翘起来一小角,他没有去按。

绿灯亮了。

他穿过马路,汇入人流。灰色的西装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,和所有赶路的人一样。只是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袋,鼓鼓囊囊的,像揣着什么没人知道的秘密。

第三章

信达科技十八楼的灯到晚上十点还亮着。

沈辞把最后一份项目交接文件签完字,递给旁边的助理。小姑娘接过去的时候打了个哈欠,赶紧用手捂住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沈总,您也早点走吧。”

“嗯。你先下班。”

助理如蒙大赦,抱着文件夹小跑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。顶灯没全开,只亮着他头顶那一排,光打在桌面上,周围都暗着。
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十八楼看出去,科技园的灯还亮着七八成,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拉成一条红色的光带,慢慢往东移。这个时间点,这座城市看起来比白天干净。

手机在桌上嗡了一声。

他走回去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就一行字:沈先生,陆明远今晚去了半岛酒店,2806号房。林薇不在。信达的消息渠道比他想的好用。

沈辞把短信删了。

他没有回,也没有存那个号码。只是站在桌边,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
今天是他入职信达的第三天。合同里写的是副总裁,分管技术战略。陈向东给了他一个团队,十一个人,全是从别的项目组抽出来的老手。头两天开了六个会,把陆明远那边带过来的项目资料全部过了一遍。

工作本身没什么难的。难的是下面人看他的眼神。

今天下午在茶水间,他进去的时候,两个产品经理正凑在一起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看见他进来,其中一个立刻端起杯子走了,另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。

沈辞没有在意。他接了杯水,回办公室。但经过走廊的时候,听见身后飘来半句话:“……陆明远那边的人,谁知道是不是来当卧底的。”

这话他听进去了。

所以今晚他把所有人都赶走,一个人留在办公室。名义上是看项目文件,实际上是给陈向东发了一封邮件,附上了周琳给他的那个文件袋里的一部分扫描件。

大部分他没有发。但发出去的那几页,足够证明陆明远挪用项目款的具体去向和数目。

陈向东十分钟前回了邮件,只有一句话:“收到。明天聊。”

沈辞把手机锁屏,准备关灯走人。刚站起来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他愣了一下——这部电话是内线,只有行政和助理知道号码。这个点,谁会打?

接起来。

“沈辞。”那头是陈向东的声音,有点沙哑,不像白天那么精神。“刚才收到你邮件了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
“方便。”

“那个账本里,除了陆明远的事,你有没有注意到别的?”

沈辞回忆了一下。文件袋里的东西他昨晚全部翻了一遍,比想象中多——除了陆明远的账目,还有几份合同复印件,涉及一家叫“远诚咨询”的公司。这家公司他在华远的时候没听过。

“有一家叫远诚咨询的。陆明远通过这家公司走了三笔款,总共四百多万。用途写的是市场调研,但没附件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沈辞听见陈向东点烟的声音,打火机咔嗒一声。

“远诚咨询。”陈向东吐了一口烟,“你知道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谁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合同上签字的叫陈建明,没听过。”

“陈建明是林薇的弟弟。”

沈辞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。窗外的高架桥上,一辆卡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玻璃,在办公室里转了个圈又消失。

“林薇的弟弟?”

“对。林薇的亲弟弟,陈建明。那家公司就是个壳,专门用来走账的。陆明远用项目款养情人,林薇用项目款养她弟弟的公司——这两口子,各玩各的。”

沈辞靠在桌沿上。桌角的金属包边硌着大腿,他没有动。“所以林薇知道陆明远的事?”

“肯定知道。但她不在乎。只要不动她的那份,陆明远在外面养几个她都不管。”

“那周琳那两百万——”

“周琳那两百万是陆明远从你奖金里硬划的,林薇没插手。不过她也没拦。因为周琳那笔钱走了明账,她弟弟那几笔走的暗账,两边互不干扰。”

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。陈向东抽了两口烟,声音有点模糊:“沈辞,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深。这个账本要是捅出去,不光是陆明远,林薇也得进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腹压着木纹,一道道细密的凸起。“我答应过周琳,不把她牵进去。”

“周琳本身问题不大。她是被陆明远拉下水的,最多算从犯。但林薇那个弟弟——”

“陈总。”沈辞打断他,“我想先跟林薇谈谈。”

电话那头的烟吸到一半停住了。“你跟她谈什么?”

“谈那两百万人情。还有她弟弟的事。有些账,得当面算。”

陈向东没有立刻回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行。但你要小心。林薇这个女人比陆明远难对付。她表面上不争不抢,实际上每笔账都算得门清。你当年进公司,是她亲自面的,你想想为什么。”

沈辞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
“明天下午她约了人吃饭,在城西的岚园。你要去的话,我帮你安排。”

“不用安排。我自己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辞把办公室的灯关了。整个十八楼陷入黑暗,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把地面的瓷砖染成幽幽的青色。他摸黑走到电梯间,按了下行键。

电梯到了,门开,里面空荡荡。

他走进去,按了负一层。金属门合上,镜面内壁映出他的脸。三天没怎么睡好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,眼窝陷进去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到地下车库,冷风灌进衬衫领口。他快步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引擎的时候,手机支架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微信。陈向东发来的,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:明天下午两点,岚园三楼翠竹厅。

他看完锁屏。车子滑出车位,往出口开。

路过公司大堂外面的那条路时,他下意识往路边看了一眼。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,旁边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
但他忽然注意到那辆电动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文件夹,牛皮纸的颜色,跟周琳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沈辞踩了一脚刹车,后面的车鸣了喇叭。他再看时,外卖员已经骑上车走了,拐进了旁边的小路。

他没有追。

车子重新起步,汇入主路。后视镜里,那个路口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沈辞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前方的路。脑子里的念头断断续续:远诚咨询,林薇的弟弟,那个文件夹,外卖员,2806号房。
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周明。

“兄弟,听说陆明远今天没去公司。人事那边传出来消息,说他在办离职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
沈辞单手打字:“不知道。你好好干。”

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前面路口右转,车灯扫过路边的公交站牌。广告牌上还是信达科技那幅蓝底白字的宣传画,下面多了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到:诚聘英才,欢迎回家。
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秒。然后踩下油门。

车子开上高架,往城东的方向去。他住的地方在那边,一个老小区,房租便宜,住了三年。今晚回去要把那个文件袋重新整理一遍,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东西。

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。光从挡风玻璃滑过去,明明暗暗,明明暗暗。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人清醒了些。

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
陌生号码,属地外省,跟昨晚周琳姐姐那个号码很像。只有一句话:沈先生,你查远诚咨询的事,林薇已经知道了。明天小心。

沈辞把手机拿起来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白晃晃的。他看了两秒,把短信删了。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座位上,继续开车。

前方高架出口的指示牌亮着,箭头指向右边,写着“城东大道”。他打了转向灯,车子拐进匝道。弯道很急,离心力把身体往一边甩。他握紧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

匝道尽头,路灯比高架上暗了一半。他打开远光灯,两道白光铺出去,照亮前方一段空旷的马路。路面是新铺的柏油,黑亮黑亮的,像一条河。

沈辞把车开进夜色深处。

第四章

岚园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,门面不大,青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门口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牌号沈辞认得。

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

三楼翠竹厅是个小包间,推开木门,里面已经坐了人。林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头发挽在脑后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三十出头,瘦长脸,戴一副细框眼镜。

沈辞进去的时候,那个年轻男人正在说话,看见他,嘴闭上了。

“沈辞。”林薇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坐。”

沈辞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圆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没喝。目光扫过对面那个年轻男人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我弟弟,陈建明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,“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
陈建明推了推眼镜,朝沈辞点了一下头。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快。

“林总,您约我来,是谈那两百万的事?”沈辞把茶杯放下。

“那两百万老陆给你了。”

“对,前天到的账。”

“那你今天来,谈什么?”

沈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面上,手指按着推过去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纸,只露出一角。

林薇拿起来,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她的表情没有变,但拿纸的手停了两秒。

那是周琳给的账本复印件里的一页,上面有远诚咨询的章和一笔四百万的转账记录。

“这个——”陈建明在旁边伸脖子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“姐!”

“坐下。”林薇头也没回地说。

陈建明站了两秒,又坐回去。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,攥得发白。

林薇把那张纸重新装回信封,搁在桌上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看着沈辞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不怎么样。”沈辞说,“这页纸是复印件。原件在我手里。我手里还有更多。”
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
“周琳给我的。”

林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这个细节很细微,但沈辞看见了。她搁在桌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,指甲在桌面上划了极短的一道痕迹。

“周琳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往下沉,“老陆知道吗?”

“应该不知道。周琳被他赶走的时候把东西留下来了。”

陈建明在旁边插嘴:“姐,不能让她——”

“我说了坐下。”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陈建明立刻闭了嘴。她转回来看沈辞,目光比刚才更沉了。“沈辞,你在信达拿两千六百万,这个数不小。但有些东西,你拿着烫手。”

“我知道烫手。”

“那你还来?”

沈辞把杯子里的茶喝了。凉了,有点涩,但喉咙舒服了些。“我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。第一,周琳那两百万是你老公从我奖金里挪的,你替他补上,这事我不追究。第二,远诚咨询的账,我可以不给审计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林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嗒,嗒。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你弟弟名下的所有公司,一个月内注销。已经转出去的钱,填回来。”

陈建明猛地站起来,这回椅子被推出去撞上后面的墙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姐!他这是勒索——”

“陈建明。”沈辞抬头看他,声音不大,“你去年从远诚走的那三笔款,其中一笔转给了陆明远在海南的一个账户。那笔钱的去向,我查得到。你信不信?”

陈建明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又合,最后转头看林薇。

林薇没有看他。她盯着沈辞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包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下厨房传上来的炒菜声,锅铲碰铁锅,叮叮当当。

“你怎么知道海南那个账户的?”她终于问。

“周琳给的账本里有。”沈辞说了一半。另一半他没说——海南那个账户是他昨晚翻了三个小时才从一堆票据里对出来的。
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,茶水冲进杯子的时候手很稳,一点没洒。放下茶壶,她开口:“给我一周时间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沈辞站起来,“三天后我收不到你弟弟公司注销的回执,那页纸就会出现在审计那边。”

他拿起信封揣回口袋。陈建明在旁边喘着粗气,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,但一句话没敢再说。

沈辞往门口走。手搭上门把的时候,林薇在背后开口。

“沈辞。”

他停住。

“你当初进公司,是我点的头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他转过身。林薇还坐在那儿,手搁在桌上,面前的茶杯里茶叶沉在底部,一动没动。

“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野心。”她说,“你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,什么都没有,但你想要的东西,比谁都多。”

沈辞没接话。

“你比老陆聪明,也比他能忍。我当年以为能拿住你。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往一边斜,笑意没到眼睛。“我错了。”

“林总,”沈辞拉开门,走廊里的光涌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“你没错。我确实有野心。但我不吃别人剩的。”

他走出去。木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里面的声音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脚步声被吞掉。他走到楼梯口,摸出手机给陈向东发了一条消息:“谈了。三天。”

发完往下走。楼梯转角处有个窗户,半开着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。他经过的时候站了一下,往楼下看。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旁边多了一辆白色宝马,车灯亮着,里面坐着个人影,在打电话。

沈辞看了一眼,继续下楼。

走到一楼大堂,前台服务员抬头冲他笑了笑。他点了一下头,推门出去。外面的巷子比来时更暗了,路灯大概坏了,只有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灯箱亮着,红红绿绿的光投在地上,模模糊糊。

他往自己车边走。刚掏出钥匙,身后有人叫他。

“沈辞。”

回头。陈建明站在岚园门口,眼镜摘了拿在手里,另一只手指着他,手指头有点抖。
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否则我姐不动你,我也饶不了你。”

沈辞看着他。陈建明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有点回音。路灯坏着,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能听见他呼吸很粗。

“陈建明,”沈辞说,“你回去问问你姐,当年她面我的时候说了什么。问清楚了再跟我说这种话。”
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引擎的时候,后视镜里陈建明还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眼镜,一动不动。车灯亮起来,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路,陈建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。

车子倒出巷子,拐上大路。沈辞把手机连上蓝牙,给周明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“兄弟?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“嗯。你在哪?”

“公司。加班。你走了之后活全堆我头上了。”

“陆明远呢?”

“今天没来。听说在办交接。”周明那头有键盘声,噼里啪啦的。“对了,今天下午周琳回公司拿东西,在人事那边待了半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”

“她拿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人事那边的人嘴紧。”

沈辞沉默了一会儿。前方路口红灯,他停下车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
“周明,你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远诚咨询这家公司,明天之前帮我查一下法人变更记录。全部。”

周明那头键盘声停了。“远诚咨询?这名字我没听过。”

“查就是了。查完发我。”

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,绿灯亮起来。沈辞踩下油门,车子往前蹿。手机支架上又弹出一条消息。这次是陈向东:“林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沈辞单手打字:“说什么?”

“问你是不是真的要把远诚的事捅出去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她让我劝你。”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沈辞这人,劝不动。”

沈辞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搁回支架上,继续开车。前方高架入口的指示牌亮着,箭头往上,车灯的光铺在匝道的水泥护栏上,白晃晃的。

车子拐上高架,速度提起来。旁边的车一辆辆被甩在后面,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,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,明明暗暗。

后视镜里,城西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沈辞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前方。脑子里在过陈向东刚才那句话。林薇急了。急了就好。

他踩深了一点油门。

第五章

周明查远诚咨询的第二天上午,沈辞在信达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他的电话。

“兄弟,你让我查的那个远诚咨询,法人变更记录查到了。”周明的声音有点怪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“你猜现在的法人是谁?”

“谁?”

“陈建明半年前就退出了。新法人叫苏文娟。”

沈辞手里的笔停住了。苏文娟。这个名字他翻账本的时候见过,在一份合同的签字栏里,签字笔迹跟林薇的很像。

“苏文娟是谁?”

“我托人查了工商底档。苏文娟的身份证地址是城北柳巷那片的老居民楼。”

柳巷。周琳的姐姐住在柳巷,但周琳的姐姐不叫苏文娟。沈辞把笔搁在桌上,指头按着笔帽,咔嗒咔嗒响了两下。

“还有别的吗?”

“有。苏文娟名下有三家公司,两家已经注销了。远诚是最后一家。注册资金都是实缴,但查不到实缴来源。还有——”周明顿了一下,“她今年五十多岁。这个年纪当法人,大概率是挂名的。”

“能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吗?”

“我试试。但不一定快。”

“尽快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辞把椅子往后推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十八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,远处几栋写字楼的顶隐在灰雾里。要下雨了。

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向东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远诚的法人半年前换人了。换成城北一个叫苏文娟的。林薇弟弟早就脱身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苏文娟。”陈向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她跟林薇什么关系?”

“不知道。周明在查。”

“你不用查了。”陈向东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知道这个人。苏文娟是林薇她妈那边的远房表姐,以前在陆明远公司做过保洁。三年前突然不干了。”

沈辞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保洁员。

“让一个保洁员当四百万走账公司的法人?”

“林薇惯用的手法。用亲戚朋友的身份注册空壳公司,走完账就注销。苏文娟那几年在陆明远公司做保洁,手里攥着所有人的把柄,包括陆明远带周琳去酒店开房的记录。林薇用她当法人,等于把刀架在陆明远脖子上。”

沈辞靠在窗框上。玻璃冰凉,肩胛骨贴上去有点发酸。外面开始下雨了,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窗面上,汇成一道道往下淌。

“那苏文娟现在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三年前她离职之后就没人见过她。”陈向东停了一下,“沈辞,我劝你别往下挖了。林薇这个女人,每一条线后面都埋着东西。你挖得越深,她越急。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她已经在做了。”沈辞说,“昨天在岚园,她弟弟差点跟我动手。”

“所以我说,到此为止。远诚的事你手里有证据,让她注销,把账填回来,这事就算完了。别去碰苏文娟那条线。”

沈辞没有接话。目光落在窗外,雨越下越大了,雨滴砸在玻璃上啪啪响。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子都开了灯,白晃晃的在雨雾里移动,像一条光河。

“陈总,我有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三年前,苏文娟为什么突然离职?”

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个我还真不知道。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我随便问问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辞回到桌前。桌上摊着周琳给的账本复印件,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,蓝黑墨水,笔锋跟其他页都不一样。他之前以为是陆明远随手签的,现在再看,那个签名的笔画跟林薇在合同上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。

他拿手机拍了下来。然后翻开微信,给周明发了一条:“查苏文娟的社保记录。三年前在哪个医院看过病。”

发完把手机锁屏。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,塞进公文包。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,看见他在装东西,愣了一下。

“沈总,您要出去?”

“嗯。下午有事。”

“那两点钟的部门会议——”

“你替我主持。纪要发我邮箱。”

助理应了一声退出去了。沈辞把公文包扣上,拎起来往外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两个产品经理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说话,看见他过来,往两边让了让。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“沈总”。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停步。

电梯下到负一层。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,雨刮器自动打开了,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。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模糊了轮廓,路边的树和建筑都成了灰蒙蒙的影子。

他往城北的方向开。

路上雨大起来,前面车的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红色的雾。沈辞把车速放慢,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。柳巷到了。

车子拐进窄巷,雨刮器还在扫,但两侧的楼房把雨挡了大半。他停在红砖楼下面,熄了火。雨滴打在车顶上,咚咚的闷响。

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。三楼那扇窗亮着灯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他推开车门,雨灌进来,打在脸上冰凉。快步跑进单元门,楼道里比上次更暗了,雨天的湿气混着霉味。

上到三楼,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
等了半分钟,门开了一条缝。周琳的姐姐探出半张脸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“沈先生?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找周琳。”

“她不在。昨天搬走了。”

沈辞站在门口,雨顺着发梢往下滴。他抹了一把脸。“搬哪去了?”

“没说。她走的时候留了个东西,说如果你来就给你。”周琳的姐姐转身进去,过了一会儿拿了个信封出来。白色的信封,没有任何字。“她说这个能帮你。”

沈辞接过来。信封很轻,里面像只有一张纸。他捏了捏。

“她一个人走的?”

“嗯。我让她别走,她不听。”周琳的姐姐靠在门框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声音有点哑。“她说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了。”

沈辞把信封揣进口袋。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钱递过去,她推回来。

“不用。周琳说你帮了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
他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雨小了些,变成毛毛雨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站在梧桐树下,把信封拆开。
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旧照片,边角泛黄,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。女人穿着碎花棉袄,脸圆圆的,笑得有点憨。背后的医院招牌拍进去半边,能看见“城北”两个字。
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苏文娟和她的女儿,女儿三岁时被人抱走了。

沈辞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。雨滴落在照片上,他赶紧用手遮住。那个女人的脸,他看着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婴儿很小,裹在一条蓝底白花的襁褓里。

他把照片装回信封,揣进口袋。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引擎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周明打来的。

“兄弟,社保记录查到了。苏文娟三年前在城北妇幼保健院看过病,住院记录写着‘产后大出血’。但奇怪的是——”周明顿了一下,“她那年的年龄是五十二岁。”

沈辞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住了。五十二岁,产后大出血。

“还有,”周明继续说,“同一年,林薇在城北妇幼保健院也有就诊记录。她当时四十五岁。病历上写的是‘流产’。”

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刮器来回扫着,玻璃上的水痕刚擦掉又铺满。沈辞坐在驾驶座上,听着电话那头周明的声音,眼前是那张泛黄照片上女人憨憨的笑脸。

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了。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,跟林薇有五六分像。

“周明,”他声音有点紧,“再帮我查一件事。查查林薇有没有孩子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过了好几秒,周明才开口:“你怀疑——”

“查就是了。”

挂电话的时候,雨又大了起来。沈辞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,搁在副驾驶座上。那个婴儿的襁褓,蓝底白花,图案很特别。他见过。在哪见过?

他闭上眼想。脑子里闪过岚园包间里林薇面前那杯茶、陈建明攥白的指头、周琳哭红的眼睛、陆明远西装领口的褶皱。最后画面定格在周琳的姐姐身上。她靠在门框上的时候,领口里面露出一截蓝底白花的布料。

是件内衣。但那个花色,跟照片上的襁褓一模一样。

沈辞睁开眼。前面的路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铅笔字已经洇了水,但还能辨认。

女儿三岁时被人抱走了。

他发动车子,掉头往巷口开。雨刮器拼命扫着,视野还是断断续续的。手机支架上,陈向东发来一条消息:“林薇今天下午去了城北妇幼保健院。不知道干什么。你小心。”

沈辞把手机锁屏,踩下油门。车子冲出柳巷,拐上大路。雨幕里什么都变得模糊,只有前方车灯的兩团白光,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像两条平行的河。

他往城北开去。副驾驶座上的照片随着车身震动滑来滑去,蓝底白花的襁褓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第六章

城北妇幼保健院的门诊楼是栋老楼,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,雨淋过之后颜色发暗,像一块泡了水的旧海绵。沈辞把车停在对面巷子里,熄了火。

雨已经停了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蒸起薄薄的水汽。他坐在车里没动,隔着马路看医院大门。

林薇那辆白色宝马就停在门诊楼前面,双闪没关,黄色的灯一明一暗。驾驶座的门开着,她人不在车里。

沈辞把照片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,装回信封,揣进西装内袋。信封贴着胸口,纸面很快被体温捂热。他推开车门下去。

门诊楼里人不多。挂号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,塑料椅上空荡荡的。空气里消毒水味道很重,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的目光扫过大厅,没看见林薇。

走廊往左是妇产科,往右是行政办公区。他犹豫了一下,往左走。

妇产科候诊区的门半掩着,里面灯亮着。他经过的时候往门缝里瞥了一眼。林薇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暗。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手里拿着一份病历,正在说话。

沈辞停住脚步。他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,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。

“……都这么多年了,你让我怎么查……”这是医生的声音,是个女的,嗓子有点沙哑。

“查不到也要查。我有权知道孩子在哪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,但比平时低。

“林女士,当年的记录就不全。那个年代,又是那种情况……”医生顿了一下,“你姐姐当时产后大出血,孩子是剖腹取出来的,但后来——”

“后来怎么了?”

“后来的记录被人调走了。我查了档案室,那几年的出生证明存根少了好几页。”
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沈辞侧身往旁边退了两步,假装在看墙上的科室分布图。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响声。等他再看诊室里面,林薇已经站起来了,正往门口走。

沈辞转过身,快步往大厅方向走。刚走到拐角,身后传来声音。

“沈辞。”

他停住。转回身。林薇站在妇产科门口,白大褂医生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病历本。林薇的脸色比在岚园那天更差,眼下有一层青灰,嘴唇发白。

“你来这做什么?”她问。

“路过。”

“你查我。”

“林总,”沈辞走近两步,走廊里没有别人,就他们三个,“苏文娟是你什么人?”

那个白大褂医生手里的病历本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很慢。林薇的视线没有移开,盯着沈辞的脸。

“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?”

“周琳给我的账本里,远诚咨询的法人叫苏文娟。三年前在你们家做过保洁。三年前在城北妇幼保健院产后大出血。五十二岁产后大出血——”沈辞顿了一下,“林总,你姐姐的孩子,去哪了?”

走廊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,滋滋响。白大褂医生抱着病历本快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头也没回。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。

林薇靠在墙上。她的背贴着米黄色的墙面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。这个姿势只持续了两秒,她又站直了。

“你调查我。”

“是你先查我的。”沈辞说,“三年前你面我进公司,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谁?”

林薇没说话。

“我翻过入职档案。我进公司之前那一年,你在城北妇幼保健院调过一份出生记录。你查的是三十二年前的一个产妇。”

林薇的手垂在身侧,指头蜷起来又松开。外面走廊尽头,电梯响了一声,有人走出来又走回去。

“三十二年前,”沈辞继续说,“苏文娟在城北妇幼生了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三岁的时候被人抱走了。抱走她的人,是你。”

林薇闭上了眼。只闭了一秒,又睁开。
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走廊里很安静,能听见外面马路上车压过积水的声音,哗啦一声又一声。林薇往旁边走了两步,推开一间没人的诊室门,走进去。沈辞跟进去。

诊室里摆着一张检查床和一张办公桌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林薇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

“苏文娟是我表姐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三十二年前她生了个女儿。那会儿她男人跑了,她一个人养不起。我那时候刚跟老陆结婚,怀不上。她就说,把孩子给我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孩子三岁那年,老陆发现孩子不是他亲生的,闹着要把孩子送回去。我不同意,他就趁我不在家,把孩子抱走了。我找了很多年,没找到。”

沈辞站在门边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个信封的边角。“你找孩子找了三十年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林薇转过身来。诊室里很暗,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“你应聘那天,我看到你的简历。你的出生日期、出生地、还有你养父母的名字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养父母就是从城北妇幼抱走你的那对夫妻。”

沈辞握着信封的手僵住了。

“我查了三年。”林薇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确定你就是苏文娟的女儿。”

走廊外面,电梯又响了一声。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。沈辞站在那里,西装内袋里的信封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。

“所以你给我工作,给我项目,给我——”他声音顿了一下,“你以为这样能补偿?”

“我没想让你知道。”

“那周琳那两百万呢?你明明知道陆明远从我的奖金里扣钱——”

“那笔钱是我让他扣的。”

沈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诊室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一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恨他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,“你在我手下做了三年,能力强,人缘好。如果你一直感恩我,你不会动他。但如果你恨他,你就会查。你查了,就会查到远诚,就会查到我。然后我就能见到你。”

沈辞看着她。诊室里太暗了,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纹路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女人的肩膀微微往前弓着,不像在岚园那天挺得笔直。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。“我找了三十年。你养父母搬了三次家,我每次刚找到线索就断。后来老陆把当年的记录全烧了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她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沈辞接住。是一张婴儿照片,跟周琳给他的那张是同一张,只是更旧,边角都磨圆了。

“这张我留了三十年。”她说。

沈辞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蓝黑墨水,字迹潦草:文娟的女儿,我的女儿。

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办公桌上。一张是周琳给的,背面写着“三岁时被人抱走了”。一张是林薇的,背面写着“我的女儿”。

两张照片上,同一个婴儿,裹着同一条蓝底白花的襁褓。

“你的女儿。”沈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“你恨我也好,不认我也好。”林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但尾音有点抖,“远诚的事,我三天之内处理干净。你手里的东西,随你怎么办。但有一件事——周琳,你让她走。”

“周琳怎么了?”

“老陆在找她。她手里除了账本,还有一份老陆签字的保证书。那份保证书如果落到审计手里,老陆会坐牢。但老陆如果进去了,他会把我也拖下水。”

沈辞把两张照片收起来,装回信封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头把信封封口压平。

“林总,”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把手上,“周琳已经走了。她昨天搬的,没人知道她去哪了。”

林薇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沈辞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站在门里门外之间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养父母对我很好。他们从来没瞒过我的身世。我三十二年前的事,我自己查过。我知道我不是你表姐生的。”

林薇的脸白了。比在岚园那天更白。她扶住窗台,指节压着窗框的边,压得发白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苏文娟的女儿,三岁那年就病死了。死在城北妇幼。你查的那份出生记录,是后来补的。”

沈辞走出诊室。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,滋滋响,然后灭了。他往前走,身后的诊室陷入黑暗。林薇没有追出来。

大厅里人比刚才多了些,挂号窗口前排起了队。沈辞穿过人群,推开玻璃门走出去。外面的天放晴了,云层裂开更大一条缝,阳光斜着洒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。

他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周明发来一条微信:“查到了。林薇确实有过一个女儿,三十二年前生的。但那个孩子在城北妇幼的出生记录上写的是‘死胎’。同一年,你养父母从这家医院领养了一个女婴。”

沈辞看完消息,锁了屏。

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摸出来,抽出那张婴儿照片。阳光底下,蓝底白花的襁褓颜色更清楚了。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,小小的手攥着拳头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铅笔光:文娟的女儿,我的女儿。

他把照片装回信封。走下台阶,走到车边。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手机支架上,陈向东的消息又弹出来:“林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说远诚明天就注销。你怎么做到的?”

沈辞没有回。他把车开出巷子,拐上大路。前方的路被阳光照着,亮堂堂的,积水洼反着白光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
他踩下油门,往城东的方向开。

后视镜里,城北妇幼保健院的米黄色大楼越来越小,最后被旁边的高架桥挡住。沈辞把目光收回来。副驾驶座上的信封随着车身轻轻晃动,封口处没粘牢,那张婴儿照片从里面滑出半个角,蓝底白花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

他伸手把照片推回去。然后把信封塞进扶手箱,盖子合上。

第七章

林薇说三天,第三天上午远诚咨询的注销回执就发到了沈辞邮箱。同一天下午,陈建明名下另外两家公司的注销申请也递了上去。

沈辞把那封邮件转发给陈向东,没有附任何文字。十分钟后陈向东回了一个字:好。

那天傍晚周明约他吃饭。公司附近的小馆子,卖牛肉面和凉拌菜。周明到的比他早,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,面前摆着两瓶啤酒,其中一瓶已经开了。

“兄弟。”周明给他倒酒,酒沫漫出来流到桌上,拿手背一抹。“你走了之后,公司那边乱成一锅粥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陆明远没来上班,但也没辞职。人事那边说他请了长假。林薇天天来,坐在老陆办公室里,也不叫人进去。”周明喝了一大口酒,放下杯子,嘴唇上沾着白沫。“最邪门的是周琳。她工位上的东西全清走了,但今天有人看见她在楼下咖啡店坐着。”

沈辞夹了一筷子花生米。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今天下午。两点多。我从外面办事回来正好看见。她一个人坐窗边,什么也没点,就坐着看外面。”

沈辞把筷子搁下。“她看见你了吗?”

“应该没有。我走的另一边。”

沈辞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喝了一口,凉的,有点苦。他想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翻到周琳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“沈哥。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城东。找了个地方住。”她声音听起来比那天在柳巷清楚些,鼻音不重了。“我姐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她说你搬走了,没说去哪。”

“嗯。不想给他们知道。”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,沙沙的。“沈哥,那个账本你用了吗?”

“用了。林薇那边已经注销了。陆明远没动静。”

“他不会动的。”周琳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不敢。那份保证书在我手里,他敢动我就发出去。”

“保证书上写的什么?”

周琳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的声音更大了,像是站在楼顶或者天桥上。“写的是他答应给苏文娟一套房和两百万现金。条件是苏文娟把远诚的法人过给他。签了字的,红手印。”

沈辞握着手机,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周明在对面啃花生米,嚼得咯吱响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先放着。”周琳停了一下,“沈哥,林薇找你了是不是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
沈辞看着桌上的啤酒瓶。瓶身上凝了一层水雾,顺着往下淌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周明在旁边抬起头看他。

“说了些家里的事。”他最终说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“那……你信她吗?”

“不信。”

周琳笑了一声。很短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没了。“那就好。沈哥,你比我聪明。别被她绕进去。”

“你也是。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姐过两天来陪我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辞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周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周琳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辞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啤酒已经不凉了,喝进去有点温吞。“周明,问你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一个人骗了你很久,然后告诉你她骗你是因为想补偿你。你信吗?”

周明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。他想了想,把筷子放下。“看什么事吧。要是为了钱,不信。要是为了别的——”他摊了摊手,“那得看她补偿的方式。光嘴上说没用,得看她做了什么。”

沈辞没接话。他想起林薇在诊室里弓着的肩膀,想起她递过来的那张泛黄照片。还有她说的那句“我找了三十年”。但紧接着他又想起那两百万奖金。林薇说那笔钱是她让陆明远扣的。就为了让他恨陆明远,就为了让他去查。

为了见他,先让他恨。

沈辞把酒杯里剩的啤酒一口喝完。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劲大了点,瓶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
“走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
周明抬头看他。“这么早?”

“回去整理点东西。”

他走出小馆子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路边的店招亮着,红红绿绿的光铺在人行道上。他往停车场走,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,玻璃门里走出来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男的手里拎着购物袋,女的挽着他的胳膊。

沈辞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但走了两步之后,他忽然回头。那两个人已经往反方向走了,只能看见背影。女的身形有点像周琳,男的个子不高,走路外八字。

他站了两秒。然后转回身继续走。

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。发动引擎之前,他给陈向东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我去找陆明远。”

陈向东回得很快:“找他做什么?”

“要他的保证书原件。”

“周琳给你了?”

“没有。但他手里那份是副本。原件在苏文娟手里。苏文娟三年前把东西留给了周琳。我要从陆明远手里把副本拿回来。然后销毁。”

陈向东那边停了很久。沈辞以为他不回了,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准备开车。刚挂上挡,屏幕亮了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陆明远留着那份东西,早晚会出事。林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,但保证书里有苏文娟的名字。周琳不想把她姐扯进来。”

陈向东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
沈辞把车开出停车场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。他开得比平时慢,脑子里在过明天见陆明远要说的话。第一句说什么,第二句说什么。陆明远那个人,欺软怕硬,但逼急了也会咬人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周明发来微信:“兄弟,你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看什么呢?我叫你你都没听见。”

沈辞单手打字:“没什么。看错了。”

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车子拐上高架,速度提起来。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。他把领子按下去,手指碰到西装内袋里那个信封。照片还在里面。

他想起那张婴儿照片上蓝底白花的襁褓。他养母有一条一模一样的。他从小盖到大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养母说那是他襁褓改的,他出生的时候医院给的。

沈辞把车窗关上。风停了,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引擎的嗡嗡声。他踩深油门,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去。前方路灯的光一段一段铺在路上,像一条长长的、没有尽头的走廊。

第八章

陆明远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,房子是租的,两室一厅,楼下种着几棵冬青。沈辞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太阳很好,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。

门敲了三下才开。陆明远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家居服,头发乱着,下巴上胡茬发青。看见是沈辞,他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要一样东西。”

陆明远挡在门口没动。两个人隔着门槛对峙了几秒。屋里有电视的声音,在放什么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平板地念着稿子。

“进来吧。”陆明远侧了侧身。

客厅不大,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,茶几上有外卖盒和半瓶矿泉水。沈辞没有坐,站在窗边。窗帘拉着,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,照在地板上。

“周琳手里的那份保证书,你还有副本。”沈辞开门见山。

陆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衣服往旁边推了推。他拿起那半瓶水喝了一口,盖上盖子,放在茶几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时间。

“你要那个做什么?”

“销毁。”

陆明远抬起眼看他。那双眼睛比在办公室那天更浑浊,眼白里泛着黄,像很久没睡好。“你替周琳出头?”

“我替我自己。那份东西留着,早晚牵扯到远诚。远诚的事我已经让林薇注销了。剩下的事,我不想再折腾。”

“林薇。”陆明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往下撇。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陆明远靠在沙发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顶灯没开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中间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副本在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你自己去拿。”

沈辞走进卧室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的遥控器和一板没吃完的药。第二个抽屉拉开,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跟周琳给他的一模一样。他抽出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是保证书的复印件,陆明远和陈建明的签字都在上面,红手印有点洇开了。

他把信封揣进西装内袋,走回客厅。陆明远还坐在沙发上,姿势没变。

“拿了就走?”

“嗯。”

“沈辞。”陆明远叫住他。沈辞站在客厅门口,回头。陆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,家居服的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露在外面。“你知道林薇为什么选你进公司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她跟你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陆明远笑了一下,嘴角往一边扯,皮笑肉不笑。“她没跟你说全。”

沈辞没动。

“当年那个孩子,不是苏文娟送给她养的。”陆明远往前走了两步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。“是林薇从苏文娟手里买来的。苏文娟产后大出血,人快不行了,孩子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。林薇给了医院一笔钱,把孩子抱走了。后来苏文娟活了,孩子没了,林薇跟她说孩子死了。苏文娟信了三十年。”

沈辞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,纸面被他捏出一道折痕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苏文娟找孩子的时候找过我。她手里有当年医院的收据,林薇签字领走孩子的那张。”陆明远在茶几旁边停下,离沈辞不到两米。“你把保证书拿走可以,但那张收据你别碰。那是苏文娟的东西。她留着有用。”

“什么用?”

“林薇欠她一个孩子。但苏文娟说,她只要一个说法。她找了三十年,就想知道孩子埋在哪。林薇跟她说孩子死了,可她连坟都没见过。”

沈辞站在门口。客厅窗帘缝里那条光正好照在他脚边,亮晃晃的一条线,从地板延伸到沙发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光里浮着灰尘,细细碎碎地飘。

“你告诉苏文娟。孩子没死。活的。”他说。

陆明远抬起眼看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慢慢往下,落到他西装内袋的位置,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面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养父母从城北妇幼领养的孩子。”沈辞把信封从口袋里抽出来,打开封口,抽出那张婴儿照片,举起来。“林薇给你的那张,跟这张一样。同一张底片。”

陆明远盯着照片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,刺啦一声。

“苏文娟要的说法,我给她。”沈辞把照片装回去,信封重新揣进口袋。“那张收据你留着。一个月之内,我让她见到我。”

他转身拉开客厅门。外面的楼道比屋里亮,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水泥台阶上。他往下走了一步,陆明远在屋里叫了他一声。

“沈辞。”

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林薇……她也不容易。”

沈辞没接话。他继续往下走。楼梯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冬青的味道。走到楼底下,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晒太阳,眯着眼看他从单元门出来,然后继续闭着眼打盹。

沈辞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他把保证书副本从内袋里摸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。陆明远和陈建明的签字清清楚楚。他掏出打火机,把纸点着。

火苗从纸角往上蹿,纸面卷起来,黑灰飘进车里的空调出风口。他把烧了一半的纸扔出车窗,剩下的落在水泥地上,慢慢烧成一小团灰烬。

手机在支架上响了。陈向东。

“拿到了?”

“烧了。”

“陆明远说什么了?”

沈辞发动引擎。前面的冬青被风吹得晃,阳光打在叶片上,泛着油亮的光。“说了些陈年旧事。跟远诚没关系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向东顿了一下,“周琳那边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
“她自己有打算。”

“行。有事说话。”

挂了电话,沈辞把车倒出来。小区路窄,两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。他小心地往外挪,后视镜里,陆明远家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半边,有个人影站在窗后,往下看。

沈辞把车开出小区,拐上大路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得仪表盘发亮。他眯了眯眼,把遮阳板翻下来。

副驾驶座上的信封空了,只剩那张婴儿照片,被他刚才掏出来之后随手搁在了座位上。照片上蓝底白花的襁褓在阳光里颜色更清楚了。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那行铅笔字已经洇了水,模糊了,但还能隐约辨出“我的女儿”四个字。

他把照片装回信封,塞进扶手箱。

前面的路很直,路两边是新建的住宅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白晃晃的一片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往信达科技的方向开去。下午还有个会,陈向东说要过一下明年第一季度的预算。

他开得不快不慢,跟所有赶路的人一样。

第九章

一个月后。

沈辞坐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。靠窗的位置,外面是一条窄街,对面有家花店,门口摆着一桶桶的菊花和百合,颜色鲜艳。

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。对面坐着一个女人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。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亮。

苏文娟。

她两只手握着茶杯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她已经盯着沈辞看了好一会儿了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茶馆里没什么人,远处角落里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,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。

“你长得像你爸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方言尾音。“眼睛像。鼻子也像。”

沈辞没说话。他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,抽出婴儿照片,放在桌面上推过去。苏文娟低头看了一眼,手从茶杯上松开,指尖在照片上摸了一下。

“这张照片……”她停住了。

“背面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苏文娟翻过照片。那行铅笔字已经彻底花了,但她知道那写的是什么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指腹摩挲着那道模糊的笔痕。

“我找了她三十年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林薇跟我说孩子生下来就没了。我信了。后来她给我钱,让我去她公司做保洁。我做了,因为那是她欠我的。但我没想到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,把照片放回桌上,推回来。

“你过得好吗?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养父母对你好?”

“很好。”

苏文娟点了点头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一声。窗外花店有人在搬花盆,塑料盆蹭着地面,发出刺啦的响。

“我不认你。”她说。

沈辞看着她。

“我认不了。”苏文娟把杯子握紧了些,指节发白。“我找了你三十年,但真找到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没有养过你一天。你有你的日子,我有我的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你恨林薇吗?”

沈辞想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移过来,照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“说不上恨。但她做的事,我不认。”

苏文娟点了点头。“她那个人,一辈子算计。没想到最后把自己算计进去了。”
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腿脚好像不太利索,扶着桌沿站直了。沈辞也站起来。苏文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
“好好过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苏文娟转身往门口走。她走得很慢,腿有点跛,脚底在地板上蹭着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口飘过来。

“那张收据,你给林薇吧。我不要了。”

门推开,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走进光里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。

沈辞站在桌边。桌上那杯龙井已经凉透了。他把婴儿照片收起来,装回信封。然后掏出手机,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一句话:苏文娟说收据给你。明天送到公司前台。

发完锁屏。

他走到茶馆门口,推开门。外面阳光很好,街对面的花店门口摆着新到的向日葵,黄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西装扣子扣好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陈向东:“下午的会提前到一点。别迟到。”
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
然后他走下台阶,汇入人行道上的人群里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。里面除了婴儿照片,还有一张纸条。周琳走之前留给他的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。

她说如果他想找她,可以去那里。

沈辞把纸条翻过来,正面是地址,背面写着一句话:沈哥,谢谢你。那两百万我姐收着了,她说等你来吃饭。

他把纸条折好,装回信封。然后继续走。前面的路很长,阳光铺了一地,暖烘烘的。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,嫩绿色的,在风里翻着光。

他走得不快不慢。西装口袋里那个信封鼓鼓的,随着步子轻轻晃。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信达科技的办公群里,有人在发消息。有人问新项目什么时候启动,有人回了句“等沈总来了再说”。

沈辞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
绿灯亮了。

他穿过马路,走进对面的人群里。背影被阳光拉长,在人行道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。影子跟别人的影子混在一起,分不出来。

前面的路还很长。

(全文完)

年终奖名单唯独我一分未得,我爽快接受竞品企业2600万年薪邀约,离职时总裁妻子说来年补偿,我笑道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 - 有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