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,我已经把卡从内兜摸出来了。
桌上那张单子上印着一行一行的字,销售顾问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,说这是落地的数。我没细看。我只是把卡往儿子那边推了推。
然后何叶说了那句话。
“叔叔,这是我俩的事,您能不能别插手?”
她说得不快,也不响。像是出门之前在楼道里练过两遍。
我把卡收回来,塞进内兜,扣上扣子。扣子是老式的,得用点力,我按了两下才按上。
暖气开得太足,我后背出了汗,手指头倒是凉的。
儿子坐在我对面,脸一下红到耳根。他张了张嘴,看了何叶一眼,又闭上了。
销售顾问把笔从我手里拿走,低头翻那叠单子,翻得很响。
我说:“行。那你们自己来。”
我站起来穿外套。外套挂在椅背上,袖子兜住了椅角,我拽了两下才拽出来。这个动作让我显得有点狼狈,我知道。
我是修表的。进门的时候,我第一眼没看车,看的是何叶的手腕。
那是一块男款表。表盘小,皮表带是深棕色的,多打了两个孔。她手腕细,戴到第二个孔,孔边上的皮已经起了毛。表是走的,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蹦,不是那种顺滑的走法。里头的摆轮年头不短了。
她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,我还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印子,浅白色的,两指来长。看不出是什么弄的。
那会儿我什么都没往心里去。
他妈妈没来,说是早点铺走不开。儿子那辆白车开了六年,后座的门从里面打不开,得从外面拉。上个月他随口说过一嘴。这笔钱我攒了七年,从他上大学那年开始,每个月往一张卡里存一点。
出门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兜,想抽根烟。烟盒是空的,早上就抽完了,我忘了。
台阶下面停着我那辆电动车,座上落了一层灰,是上午路过修路那条街沾上的。
何叶追出来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比我高出半头。
“叔叔,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车你们挑,钱你们出,挺好。”
她没接话,也没走。玻璃门在她身后一开一合,暖气一阵一阵往外跑。
我说:“外头冷,回去吧。”
她说:“叔叔,那张卡,您别放内兜,容易折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我,看着我的口袋。
我骑上电动车走了。走到路口等红灯,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台阶上。
02
她择菜有个毛病,非要把菜根一根一根码齐了再扔进盆里。
“签了?”她问。
“没签。”
她手上没停。“车没看上?”
“看上了。”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“何叶说,这是她俩的事,让我别插手。”
秦淑兰把一根菜根在手里转了半圈,才扔进盆里。
“那就不买呗。”她说,“钱留着,咱俩自己养老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你那卡,从去年冬天就揣在兜里,揣得内兜都磨白了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何叶上回来,我塞给她一个红包,她走的时候放鞋柜上了。”
我抬头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以为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就是你没看见。”她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,“那孩子上回帮我择菜,菜根码得比我还齐。”
我掏出手机,给儿子打电话。响了很久他才接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别生气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音,像是他在走楼梯。
“那话,”他说,“是我让她说的。”
我手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,电视开了,又按了一下,关了。
“爸,您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又说: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哪个意思。”
他没说。电话里有一点风声。
“爸,我明天回去一趟。”
挂了。
03
第二天下午,儿子来了。
我的铺子在半截巷口,宽一米半,深两米。上家是修鞋的,墙上那排鞋钉的洞还在,我没堵。柜台是玻璃的,里面摆着修好的表,一格一块。
他进来的时候头低了一下。他比我高。
他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。那板凳是我从家里搬来的,原来是他小时候写作业坐的,腿短。
我手上在拆一块老表,没停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车的事。”
“车的事说完了。”
他沉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自己买。”
“你有钱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跟何叶商量了,我俩一人一半,攒一年。结婚的钱我们也自己想办法。”
我把镊子放下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就是想自己来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
他看着门外。巷子里有个送水的三轮车过去,车上的桶晃得哐当响。等那声音走远了,他才说:
“我不想咱家变成她家那样。”
“她家哪样。”
“是她家的事。”他说,“您别问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我们父子俩都是这个毛病,话到一半就收回去,收得比谁都快。
他走后,我坐了一下午。
我结婚那年,我爸给了我一张床。榆木的,床头板上有一道疤,是运回来的时候磕的。那张床在我们屋里摆了十九年。
这十九年里,我和秦淑兰吵架,吵到最后,那句话就会出来。
“这床是老韩家买的。”
说这话的是我。我说完就不说了,她也不说了。
我一直以为我早就忘了。
那张床早就不在了,那句话还在。
儿子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何叶她妈后天来城里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04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。
我把柜台底下那个铁盒拿出来,里面是一盒混在一起的螺丝。大的小的,长的短的,还有几颗我都想不起来是哪块表上拆下来的。
我把它们倒在一块绒布上,一颗一颗分。
分螺丝这个事没有窍门,就是看眼力。一颗一颗拿起来,比一比,放到该放的格子里。
分到一半,眼睛开始酸。
秦淑兰来了,提着保温桶。
“我猜你就在这儿。”
她把桶放在柜台上,拧开盖子。是面。
“吃。”
我吃了两口,放下了。
她也不催。她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坐下来,看我分螺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你别老觉得你是心疼他。你是舍不得他长大。”
我手上的镊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十六岁就进厂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这辈子就会两件事,修表,攒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攒了半辈子,攒得跟谁都不说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起身的时候说:“下午何叶打电话到家里了,问你铺子的地址。说有块表想修。”
我把一颗螺丝放进格子里。
“让她来。”我说。
05
她是下午来的。
那天下了点雨,不大,地上湿了一层。她撑着一把深色的伞,收伞的时候在门口甩了两下,甩得很干净才进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,蓝色的,袋口用绳子系着。
“叔叔。”
“坐。”
她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。她比儿子矮,坐下去腿还能伸直。
她把布袋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块表。
女款的,很小,表盘边上有一圈细花纹。表带断了,断口是老化那种,一掰就掉渣。
“我妈的。”她说,“能修吗?”
我拿过来翻过去看了看,打开后盖。
机芯锈了,油早干了,摆轮还好。发条得换。
“能修。”我说,“得等两天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后盖扣上,放在绒布上。
屋里就剩雨声。雨点打在门口那块铁皮雨搭上,一下一下的。
我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块男表。
“这块表,”我说,“谁的?”
“我妈的。”
“女的戴男表?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像是头一回注意到它在那儿。
“她结婚那年买的。”何叶说,“用她自己攒的钱。买来是想送给我爸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年他俩吵架,我妈把表拿回来了,自己戴。”
“为什么拿回来?”
“她说,那是她自己的钱买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表带太长,她自己拿针扎的孔。扎歪了一个,就往后挪了一个。”
我想起那两个孔。第一个歪在一边,第二个才正。
“我妈那个家,”她说得很慢,“房子是我爸家出的。我妈在那个家里吃了二十多年饭。每回吵架,那句话就出来一次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这房子是我家买的。”
屋里的雨声好像大了一点。
“后来我妈在饭桌上就只夹面前那一盘菜。”她说,“远的她不夹。我小时候以为她不爱吃。”
“你爸呢。”
“他说完那句话,就蹲在阳台上抽烟,一抽抽到半夜,谁叫都不应。”
我手上拿着那块女表的后盖,拧螺丝。拧了三次才拧上。中间有一次盖反了,我又拆下来重盖。
“我妈说过一句话。”何叶说,“她说,人家给的东西,都带着钩子。”
我把表放在绒布上。
“那天在店里,”她说,“我说话不好听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不是冲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怕。”
我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没往下说。她站起来,把伞拿起来。
“修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到巷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叔叔,那表修好了,您别擦太亮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。我把它摆在柜台上看了很久。表盘小,字也小,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儿子打个电话,号码按到一半,删了。
06
车是四月买的。
白色的,比原来在店里看的那款小一圈。儿子说是二手的,跑了三年,车况还行。我没问价钱。
那天他们来接我和秦淑兰吃饭。
车停在巷口。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何叶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车门。
我绕着车走了一圈。
右前轮胎气有点软,是慢撒气那种软,不蹲下看不出来。雨刷片装反了,长的那根应该在左边。
我蹲下去,把雨刷片拆下来换了个位置。何叶蹲在我旁边递东西。她递得很快,我还没说,她就把那根长的递过来了。
“你懂车?”我问。
“不懂。”她说,“我看您的手。”
吃饭的时候,何叶说她妈上个月来过,住了三天就回去了。
“她说城里的楼太高,看着眼晕。”何叶说。
我想起那天在早点铺。何叶带她妈来吃馄饨,我在隔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。她妈把汤喝完了,碗底剩的一点紫菜也用勺子刮干净了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推得很正。
那顿饭后,那张卡还在我内兜里。我没拿出来。
何叶她妈那块表我修好了。我打过一次电话,何叶说下周来取。下周她有事,再下周也有事。我也没催。
他们送我们回去,到巷口,何叶说:“叔叔,您上去坐坐。”
我说:“下回吧。”
我下了车,站在巷口看他们走。车拐弯的时候,右边那个转向灯闪了三下。
我上楼,把外套挂起来,摸了摸内兜。
卡还在。
晚上关门之前,我把何叶她妈那块表从抽屉里拿出来,上了两圈发条,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。
走得挺准。
我又把它放回抽屉里,跟那些没人来取的表搁在一块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