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董事长忽然察觉,扣掉老公年终奖之后,他彻底变了;不再时刻围着她,不再钻研她的投资方案。直到收到法务寄来的离婚协议,她慌了。
他是在饭桌上跟我说的那句话,筷子还夹着半块红烧带鱼,油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印子。
“年终奖,我给她扣了,二十万,一分没留。”
我端着碗没接话。他老婆姓沈,沈兰,做建材起家,后来搞了个投资公司,在我们这个区里算有头有脸的人。他叫老周,周建国,五十三了,在沈兰公司里管行政,说管行政好听,其实就是打杂,车接车送、订酒店、陪客户吃饭喝酒,一年到头没有正经头衔。
这夫妻俩的事,外人看着光鲜,里头早就空了。
沈兰是真能干,十年工夫,从摊位做到公司,从公司做到写字楼二十八层。老周就跟着她,从一个公司跟到另一个公司,职位永远是“行政”,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,再往上,没了。
年终奖不一样。年终奖是沈兰每年年底单独给他的一笔钱,多的时候三十万,少的时候十五万,没个定数。我听说这钱本来是沈兰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,说老周跟着她辛苦一年,不能亏了自家人。可这话说出去不好听,公司里的人也不傻,都叫它“董事长给老公的红包”。
今年过年,红包没了。
大年初三我去老周家送点自己灌的香肠,他家在城东那个老小区,没搬去别墅,沈兰说的,住惯了。门一开,老周穿着件起球的藏青毛衣,手里攥着块抹布,正蹲地上擦地板。
“嫂子呢?”
“公司团拜,走了。”
我往里瞅了一眼,茶几上摆着三四个药瓶子,降压的,降糖的,还有一个我看不清。老周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给我倒了杯水,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年终奖的事。
“她当着一屋子高管的面说的,说今年效益不好,全员年终奖打七折,我那份特殊,全扣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比哭还难看,“她说得在理,效益不好嘛,我带头,谁也说不出啥。”
我问他:“你跟她吵了?”
“吵啥。我就问了一句,我说那我今年这车跑了四万七千公里,油钱都是我自己垫的,这个算不算?她说你算账是吧,那从明天起油卡给你办上,实报实销,年终奖的事翻篇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。
我当时没觉得这事有多大。二十万嘛,他们家底厚,不至于伤筋动骨。可我没想到,就是从这二十万开始,老周像换了个人。
先说最明显的,他不围着沈兰转了。
以前沈兰有个应酬,老周提前四十分钟把车开到楼下,夏天开好空调,冬天开好暖风,后备箱里常备一双她的平底鞋、一件披肩、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沈兰喝多了,他上去搀,搀的时候还要低着头跟人赔笑,说沈总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,熬小米粥,粥上那层米油要撇干净,因为沈兰胃不好。
扣了年终奖之后的第一个月,沈兰晚上九点多打电话让他去接,他说车借给同事了,你打车吧,公司报销。
沈兰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,问哪个同事,他说小刘,财务部那个,他媳妇生孩子。
小刘媳妇生孩子是去年八月的事。
那天沈兰自己打车回的家,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摔,问他什么意思。老周正在阳台上浇花,头都没回,说没啥意思,就是觉得你公司报个打车费也不难。
再说第二件事,他不琢磨她的投资方案了。
以前沈兰每上一个新项目,方案拿回家,老周是真看,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过。有一回一个文旅小镇的盘子,他看了三晚上,拿红笔圈出来七处问题,说土地流转那块手续不全,将来要出事。沈兰当时没听,后来果然卡在审批上,多花了八十多万。从那以后,沈兰嘴上不说,方案拿回来都往茶几上一放,老周自己会拿。
今年三月,沈兰拿回来一个养老社区的项目,厚厚一摞,在茶几上搁了整整十一天。老周每天从那摞纸旁边走来走去,擦桌子的时候把纸挪开,擦完再放回去,一页没翻。
沈兰问他:“你不看看?”
他说:“你公司有投资部,有法务,有外聘的顾问,我一个管行政的,看这个不合适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沈兰听出来了,可她说不出什么。
最让沈兰心里发毛的是第三件事。
老周开始收拾他自己的东西。也不是大张旗鼓地搬,就是一点一点地清。书架底层那些机械厂时期的技术手册,捆了三摞,卖给收废品的,卖了六十七块钱。阳台角落里一个旧钓箱,里头渔具都锈了,他也拎下楼扔了。还有他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军大衣,领子磨得发亮,沈兰说过他八回让他扔,他一直舍不得,这回自己叠好塞进了旧衣回收箱。
沈兰问他,你怎么想起来扔这些了。
他说,占地方,腾出来宽敞。
沈兰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是在她办公室。二十八层,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。她给我倒了杯茶,自己没喝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。
“老陈,你跟他熟,他到底想干啥?”
我说我不知道,他没跟我提过要干啥。
沈兰不信。她说老周这个人,心里做事,面上不露,他要是没想法,不会这么一出一出的。她让我去探探口风,我说行,我找机会。
没等我找机会,事就来了。
四月中旬,老周报了个旅行团,去云南,八天七晚,两千九百八。他没跟沈兰商量,报完了才在饭桌上说了一句,我下礼拜一走八天,冰箱里东西都备好了,你热热就能吃。
沈兰当时正在看手机,抬起头问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跟谁赌气呢?”
“没赌气。我五十三了,再不去看看,腿脚就不行了。”
沈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:“你去吧。”
老周真去了。走的那天早上,他把家里垃圾倒了,猫砂换了,沈兰那辆车开去洗了,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压了张纸条,写着油加满了。
八天里头,一个电话没打。
沈兰后来跟我说,那八天她开始是真自在,没人在耳朵边上问吃没吃饭、早点睡、别喝凉的。到第四天,她开始觉得不对,家里太静了。到第六天,她晚上应酬完回家,一开门,黑着灯,猫在沙发上叫了一声,她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先干啥。
老周回来那天,黑了,也瘦了,拎了一兜子鲜花饼和两串菩提子。鲜花饼给了公司前台,菩提子给了沈兰,说是在大理古城一个老和尚那买的,十块钱一串。
沈兰接过来,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“老周,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?”
老周正在拆行李箱,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拆,把脏衣服一件件往洗衣机里扔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明白了,我这二十万,不是扣在年终奖上,是扣在你这辈子给我定的那个价上。你觉着我值这个数,我就值这个数。你不给了,我才想起来,我还能自己给自己定个价。”
这话是后来沈兰转述给我的。她说她当时站在卧室门口,听完了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可你要说老周就是想离婚,那也不对。
从云南回来以后,他还是住在家里,还是做饭,还是把沈兰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在衣架上。只是不接不送不熬夜不陪酒了。沈兰晚上应酬到十一点,回家看见厨房灯亮着,锅里温着一碗疙瘩汤,旁边压着张纸条:少喝,喝完汤再睡。
沈兰说,她宁可老周跟她吵一架。这么不冷不热地温着她,她受不了。
五月底,事情到了我这。
老周找我喝酒,就在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,点了三十串肉、五串板筋、两瓶啤酒。喝到第二瓶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上头印着某某律师事务所。
“离婚协议,法务寄来的。”
我接过来,抽出来看了两页。条件写得很清楚,房子归沈兰,车子归沈兰,公司股份老周本来就没有,存款对半分,老周只要了他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和三十五万现金。
“你找律师了?”
“没找。我上个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,咨询了四十分钟,花了两百块咨询费。人家问我要不要代理,我说先不用,给我份协议模板,我回去自己填。”
我问他:“你真要离?”
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,拿手背抹了抹嘴:“老陈,我跟她过了十九年。她闺女从小学四年级到大学毕业,学费是我交的,开家长会是我去的,后来出国那两年,每个月视频,她闺女管我叫爸。这些我不后悔。”
“那你图啥?”
“我不图啥。我就是想看看,我不给她当司机、不给她看方案、不给她守夜温汤的时候,她能不能看我一眼,就看我这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协议我寄给她了,签不签,她定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老周把协议寄到了公司,收件人写的是沈兰,法务部签收,前台小姑娘不知道是什么,直接放沈兰桌上了。
沈兰拆开那个快递袋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说老陈你赶紧来一趟。
我到她办公室的时候,那份协议摊在桌上,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,面前的咖啡凉透了,杯壁上结了一圈褐色的印子。
“他什么意思?”她问我。
我说:“你自己看吧,上面写得明白。”
“我问他什么意思!”她声音忽然拔高了,又硬压下去,“十九年,他说离就离?”
我没接话。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背对着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,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老陈,你说,我是不是真把他当员工了?”
这话我没法接。
她转过身来,眼圈是红的,但没掉眼泪。她从抽屉里翻出烟,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又掐了。
“去年他生日,我让行政订了个蛋糕,写的是‘周经理生日快乐’。当时他没说啥,还跟同事分着吃了。我现在想起来,他一口没吃。”
她又说:“他老娘住院那回,我让财务送了两万块钱过去,人没去。我当时在谈那个养老社区的项目,实在走不开。后来他跟我说,他妈问了好几回,兰兰咋没来。他说兰兰忙,下回一定来。他娘到走也没见着我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就是叙述,不带哭腔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我说:“那你打算签吗?”
她没回答,反过来问我:“他现在人在哪?”
“家呗,还能在哪。”
她抓起车钥匙就走,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急。我跟到电梯口,她按了下行键,忽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:“老陈,我忽然想起来,他那辆破车,我好像一次都没坐过。”
沈兰到家的时候,老周正在阳台上修那辆旧自行车的链条。车是二十年前的老永久,锈得不像样了,他拿个扳手一点点拆,地上铺着报纸,零件按大小排成一排。
沈兰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半天,开口第一句是:“这车还能骑?”
老周没抬头:“修修就能。”
“修它干啥?”
“骑着去买菜,环保。”
沈兰靠在门框上,沉默了一阵,说:“协议我看了。”
老周手上没停,嗯了一声。
“房子车子都给我,你就要三十五万,你是不是傻?”
“我不傻。房子是你挣的,车子也是你买的,我拿走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那你那三十五万够干啥的?”
“够我租个小门面,修自行车,修电动车,我手艺还在。”
沈兰说,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十九年前,老周就是蹲在路边给她修自行车链条的时候被她看上的。那时候他满手油污,抬头冲她一笑,牙白白的。
她在阳台上站了有二十来分钟,老周修完链条,把车推到客厅里,拿抹布擦干净车架,又给链条上了油。然后他去厨房洗了手,出来跟沈兰说:“晚上想吃什么,我去做。”
沈兰说:“老周,协议我不签。”
老周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年终奖那事,是我做得不对。钱我补给你,二十万,一分不少。”
老周摇摇头:“我不要那二十万了。”
“那你想要啥?”
老周把抹布搭在阳台栏杆上,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想好了才做的。
“我就想问问你,十九年了,你知不知道我吃带鱼不吐刺?”
沈兰愣住了。
老周说:“我从小吃带鱼就不吐刺,嚼碎了咽。你每回做带鱼都给我挑刺,挑了十九年,我说过啥没有?我没说过。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吐刺。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。”
“我不是怪你给我挑刺。我是怪我自己,十九年,就让你这么觉着,我是个连带鱼刺都不会吐的人。”
沈兰站在客厅中间,鞋都没换,手里攥着那份协议,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子。
那天晚上她没走,老周做了四个菜,一个红烧带鱼,一个西红柿炒蛋,一个炒青菜,一个紫菜汤。吃饭的时候沈兰夹了一块带鱼,老周说,你吃你的,今天刺我挑过了。
沈兰说,她吃着吃着,眼泪掉碗里了。老周看见了,没说话,起身去厨房给她又盛了一碗汤。
这份协议最后没签。
沈兰把那份协议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,跟公司公章放在一起。年终奖她补了,二十万,打老周卡上了。老周收了,第二天转手捐了三万给社区老年食堂,剩下的存了个定期,存折放抽屉里,谁也没告诉。
他还是开着那辆旧车,还是时不时去公司,但不再天天守着了。他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,真开了个修车铺,门口挂块木板,用红油漆写的:老周修车,自行车电动车,补胎五块,换链条二十,童叟无欺。
沈兰有时候下班早,把车停在家门口,走着去他铺子里,坐在那个塑料凳上,看他给人补胎。有回一个老太太来修车,问沈兰,你是老板娘啊?沈兰笑了笑,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上个月我去他铺子里坐,他正给一个初中生调刹车。那孩子走了以后,他洗了手,给我倒了杯茶,忽然冒出一句:“那协议其实我寄出去就后悔了。”
“那你为啥寄?”
“我那时候就想让她看一眼,让她知道我真急了。可我真没想离。”
他低头摆弄手里的扳手,又说:“我怕的是,她签了。”
我问他:“那你现在还想让她看你一眼不?”
他笑了,那个笑比年初在饭桌上那个松快多了,说:“看啥看,都看了十九年了,不差这一眼。”
可我知道沈兰在改。上礼拜她公司开例会,她跟高管说,以后公司的事,五点以前找我,五点以后我要回家做饭。底下人面面相觑,说沈总你会做饭?她说,不会,学。
她真学了。上周三我去他家送东西,看见厨房里摆着三本菜谱,其中一本翻开在红烧带鱼那一页,书页上洒了几滴油,旁边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不挑刺,问一句。
老周在旁边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花,假装没看见。
这事我讲完了。可我心里一直搁着老周问的那句话,他说他寄协议是怕沈兰签了。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他到底是赌沈兰不会签,还是真做好了签的准备。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,一句话撂出去,收不回来的事?换作是你,那份协议寄出去以后,晚上睡得着觉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