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财务把年终奖明细表发到群里的那个下午,销售部的格子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。
方明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手指头按在鼠标滚轮上没动。
他名字后面跟着六万八,而坐在他左手边的小周,入职刚满一年的业务员,年终奖是七万二。
方明远把表格往下拉,整个销售部二十三个人,有十九个的年终奖比他高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,拧开又拧上,铝制杯口和塑料盖咬合的声音一遍一遍蹭着耳膜。
销售部去年完成的回款额是四千三百万,占全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七十一。
方明远一个人扛了两千一百万。
这些数字他不用看报表,每个月发提成的时候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老板赵德发在年初大会上拍着他肩膀说,明远,今年你辛苦,年底亏待不了你。
方明远当时笑了笑,说赵总放心。
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,从业务员一路做到销售总监,手里攥着公司七成以上的大客户。
赵德发买第三套房的时候找他借过二十万,借条没打,三个月就还了。
方明远没催过。
表格在群里挂了一个小时没人说话。
小周站起来接水,路过方明远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,手里的杯子晃了晃,热水溅出来滴在方明远键盘上。
小周抽了张纸巾要擦,方明远摆摆手,自己把键盘倒扣过来拍了拍。
他听见小周回到座位上跟旁边的李姐小声说,方总今年怎么这么少。
李姐没接话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
方明远关掉表格,打开客户跟进表,把明天要签的合同又核对了一遍。
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三次,他没看。
下班前方明远去了趟财务室。
会计张姐正在对账,见他进来把显示器往旁边转了转。
方明远问年终奖的分配标准是什么。
张姐说赵总定的,她只负责算数。
方明远问有没有考核表。
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,上面列着考勤、加班时长、客户满意度打分。
方明远看见自己那一栏,客户满意度是八十九分,全部门倒数第三。
他想起上个月赵德发让他把两个大客户转给小周跟进,说是培养新人。
那两个客户今年回款四百多万。
方明远把纸放回桌上,说了句辛苦张姐,转身走了。
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灯亮着,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。
02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销售部到了七个人。
平时这个点工位应该满的。
方明远数了数,小周没来,李姐没来,赵德发的外甥刘洋也没来。
九点过十分,小周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是他跟李姐、刘洋还有另外三个业务员在楼下星巴克的合影,六个人面前摆着咖啡,小周配了一行字:兄弟们撤了,江湖再见。
群里炸了锅。
方明远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赵德发的电话九点二十打过来,让方明远立刻去他办公室。
方明远推开门的时候,赵德发正对着手机吼,声音大得百叶窗都在抖。
他看见方明远进来,把电话挂了,指着沙发让他坐。
赵德发说小周他们几个辞职了,今天早上发的邮件,六个人一起走。
方明远没说话。
赵德发说你是总监,你得稳住。
方明远问怎么稳。
赵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新的年终奖方案,方明远的数字改成了十二万。
赵德发说昨天那个表是初稿,还没定。
方明远看着那个数字,想起昨天张姐说的“赵总定的”。
他说赵总,小周他们几个的客户加起来占部门三成回款。
赵德发摆摆手说,客户认公司不认人。
方明远没接话。
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,销售部只剩九个人。
方明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采购部的老陈端着汤过来坐他对面,压低声音说,小周他们去了对门那家新成立的同行,叫鼎盛科技,老板是原来咱们公司的副总刘长河。

方明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刘长河三年前被赵德发挤走,走的时候跟方明远喝过一次酒,说以后有事说话。
方明远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,没滋没味。
老陈又说,鼎盛那边给小周他们开的底薪比这边高两千,提成点数翻了一倍。
方明远把碗里的汤喝完,说了句知道了。
下午赵德发又找方明远,这次拿了份股权激励协议,说给方明远百分之三的公司干股,分三年兑现。
方明远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上面写着“需完成年度回款目标五千万”。
去年全公司才做了六千万。
他把协议放回桌上,说赵总,我考虑考虑。
赵德发脸沉下来,说方明远,公司待你不薄。
方明远站起来,说赵总,我老婆昨天跟我说,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该交了,一科三千八,报了四科。
赵德发愣了一下。
方明远说,我年终奖六万八,扣完税到手五万九,刚好够交补习班。
他转身往外走,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,赵德发在背后说,明远,你再想想。
方明远拉开门,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衬衫领子,他缩了缩脖子。
03
第三天,销售部又走了三个。
方明远手底下只剩六个人,其中两个是刚转正的新人,还在熟悉客户。
赵德发把全公司中层叫到会议室开紧急会。
方明远坐在长桌末尾,看着赵德发把桌子拍得砰砰响。
赵德发说谁再走,这个月工资扣着不发。
人事经理小声提醒,说劳动法规定不能扣。
赵德发瞪了他一眼,说那就拖着,拖到他们回来求我。
方明远看着窗户外头,楼下快递员正在往三轮车上码箱子,风把车上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。
方明远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,是刘长河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明远,鼎盛销售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,年薪八十万,提成另算。
方明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。
赵德发还在说,说小周他们几个就是白眼狼,说刘长河就是条毒蛇,说当年他对刘长河多好。
方明远想起刘长河走的那年,赵德发在全员大会上说刘长河吃回扣,证据是一张模糊的发票复印件。
刘长河没辩解,当天就交了辞职信。
后来那张发票被证明是假的,赵德发在酒桌上笑着说,不这么说他怎么肯走。
方明远当时也在酒桌上,端着酒杯没说话。
散会后赵德发把方明远单独留下来。
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,说里面有二十万,先拿着花。
方明远看着那张卡,想起自己借给赵德发二十万买房的时候,赵德发说三个月还,结果拖了半年。
他没拿卡。
赵德发把卡又往前推了推,说小周他们走了,他们的客户你接过去,提成按双倍算。
方明远说赵总,小周那个七万二的年终奖,是你故意定那么高的吧。
赵德发手一顿。
方明远说,你怕我拿得太多,底下人眼红我不好管,可你又不想真给我少,所以你给一个刚来一年的人开最高,让所有人都盯着小周,没人盯我。
赵德发的脸白了。
方明远站起来,说赵总,这招你用错了。
小周不知道你拿他当靶子,他只知道他干了一年拿七万二,我干了九年拿六万八。
他走出会议室,听见赵德发在后面喊,方明远你站住。
他没停。
走廊里遇到财务张姐,张姐抱着文件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,假装没看见他。
04
方明远那天晚上没回家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把销售部近五年的年终奖分配表全部调出来。
电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表格里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上滚。
他拿笔在废纸上列了个公式,把每个人的回款额和年终奖做个比,然后他发现了那个规律。
赵德发每年都会挑一个业绩中上的人,给他开一个远超平均线的年终奖,而这个人无一例外都在第二年离职了。
前年是业务主管老刘,去年是区域经理孙姐,今年是小周。
方明远把笔放下,靠进椅背里。
天花板的日光灯嗡嗡响,镇流器发出细碎的电流声。
他又翻出客户资料库,把近三年转给小周、老刘、孙姐跟进的客户名单拉出来。
这些客户有个共同点,都是在转交后不到半年就流失了。
方明远记得老刘走之前请他吃过一顿饭,老刘喝多了说,方总,赵德发让我把客户转到我名下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方明远问干什么。
老刘说,他把客户从你这儿拿走,放到我手里,等客户习惯了跟我对接,他就找个理由把我开了,客户又回到公司手里,跟你方明远没关系了。
方明远当时不信。
老刘走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,你手里那些大客户,赵德发早晚要拿走的。
方明远打开自己电脑里的客户合同备份,把最早从零几年开始跟的几个大客户合同调出来看了一遍。
签字页上赵德发的签名和公司公章都在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个条款:本合同由销售总监方明远全权负责,客户关系变更需经方明远本人书面同意。
这个条款是他五年前加进去的,当时赵德发看都没看就签了。
方明远把合同关上。
他拿起手机翻到刘长河的短信,回复了两个字:明天。
凌晨两点,方明远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办公室早就不让抽烟了,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把烟灰吹了一桌子。
隔壁写字楼的灯全灭了,只有十八楼有一扇窗户亮着,是鼎盛科技的logo。
方明远把那根烟抽完,烟头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,杯底的水把烟头浸得滋了一声。
05
第四天早上,方明远到公司的时候,赵德发正站在销售部门口。
赵德发看见他,快步走过来,脸上的肉挤出一个笑。
赵德发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,咱们再谈谈。
方明远说行。
两人进了赵德发办公室。
赵德发这次没绕弯子,直接说销售总监的位置还是方明远的,年终奖补到十五万,另外公司出一半首付帮方明远换套大点的房子。
方明远没坐,站在窗边看着楼下。
赵德发还在说,说公司明年准备上市,方明远作为元老能拿期权。
方明远转过身,说赵总,小周他们的客户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
赵德发停住了。
方明远说,那六个客户说,鼎盛给他们发了新的合作方案,价格比咱们低三个点,账期比咱们短半个月。
赵德发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。
方明远说,小周带走的不只是他们自己的客户,他把咱们的报价体系、成本结构、客户底价全带过去了。
赵德发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涨到灰。
方明远说,你给一个入职一年的人开七万二的年终奖,让他知道你手里有闲钱,你不给他升职,你不给他加提成点数,你只给他一笔他拿得不安心的钱,他当然要走。
赵德发说,那你为什么不早说。
方明远说,我去年就跟你说过,销售部的薪酬体系有问题,你说我管好业绩就行。
赵德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,走到方明远面前,膝盖一弯跪了下去。
方明远往后退了一步。
赵德发跪在地上仰着头,说方明远,公司不能没有你,你手里那些客户只认你,你去跟鼎盛谈,你让他们回来,你要什么都行。
方明远看着赵德发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九年前自己刚进公司,赵德发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,拍着桌子跟他说,好好干,我不会亏待你。
方明远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到刘长河的号码,按了拨出键。
赵德发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,从地上爬起来想抢手机。
方明远侧身让开,对着话筒说,刘总,明天我过去。
赵德发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头在抖。
06
方明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销售部剩下的六个人都在工位上站着。
小赵,那个还在试用期的姑娘,眼眶红红的。
方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该干嘛干嘛。
他回到自己工位,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收。
一盒没拆封的名片,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,杯底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一本记满客户信息的笔记本。
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,撕下最后几页塞进兜里,剩下的放进碎纸机。
碎纸机卡了一下,又继续响起来。
李姐发来微信,问方明远是不是也要走。
方明远回了个嗯。
李姐说小周他们几个在鼎盛挺好的,刘长河给他们租了新的办公室,落地窗,能看到河。
方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收拾。
赵德发从他办公室出来,站在销售部门口看着方明远。
方明远没抬头。
赵德发说,方明远,你把客户名单留下。
方明远从纸箱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,说都在这儿了,密码是六个零。
赵德发伸手去拿,方明远按住了U盘。
方明远说,赵总,名单给你,但客户跟不跟你,我管不了。
他松开手,赵德发把U盘攥在掌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方明远抱着纸箱往外走。
路过前台的时候,行政小姑娘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。
方明远冲她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着。
他走进去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,是老婆发来的,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,说买了排骨。
方明远回了一个字:回。
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,大厅里有人在搬圣诞树,红色的绒布果子掉了一地。
方明远踩着果子走出去,外面出太阳了,风还是冷的。
07
方明远去鼎盛上班的第一天,刘长河带着他转了一圈。
鼎盛的办公区比原来公司大两倍,销售部有四十多个人。
刘长河推开一间独立办公室的门,说这是你的。
方明远走进去,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,旁边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油亮。
刘长河说,小周他们几个在第三组,你带。
方明远说行。
刘长河拍了拍他肩膀,说赵德发那边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,骂了我一顿。
方明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刘长河说,他说你带走了公司核心机密。
方明远把电脑开机,说客户合同里写了,客户关系变更需要我签字。
刘长河笑了,说赵德发那个草包,当年我走的时候他连合同都没让我签。
方明远花了三天时间把手里的大客户挨个拜访了一遍。
那些老板们看见他,有的拍桌子说赵德发不地道,有的直接问鼎盛的报价。
方明远没主动挖,他只说了一句,我换地方了,以后您有事还找我。
五年的交情摆在那儿,加上鼎盛给的价格确实比原来低,半个月内,方明远原来手里八成的大客户都签了鼎盛。
赵德发那边销售部彻底空了,连那个试用期的小赵都辞职了。
赵德发给方明远打了七个电话,方明远没接。
第八个电话是张姐打来的。
张姐说赵德发把公司抵押了,贷了一笔款子想撑过去,结果银行发现公司回款额比报表上少了两千万,抽贷了。
方明远问小周他们几个的工资发了吗。
张姐说没有,赵德发说等回款。
方明远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他回家,老婆把排骨炖了,放了玉米和胡萝卜。
他吃了两碗饭。
老婆问新公司怎么样。
他说挺好。
老婆没再问。
洗碗的时候他听见老婆在客厅跟孩子说,爸爸换工作了,以后不用天天加班了。
08
一个月后,方明远在鼎盛的办公室接到前台电话,说有人找。
他下楼看见赵德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,头发白了一片,西装皱巴巴的,皮鞋上全是灰。
赵德发看见他站起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方明远,你帮帮我。
方明远把他带到楼下的咖啡厅。
赵德发说公司要破产清算了,客户全跑了,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。
方明远喝了一口水。
赵德发说,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,但公司还有三十多号人等着发工资。
方明远放下杯子,说赵总,你当年给老刘开高年终奖的时候,老刘走之前找过你,你记不记得。
赵德发愣住。
方明远说,老刘走之前去你办公室,说只要把客户提成点数提两个点他就留下。
你没同意,你说公司有公司的制度。
赵德发的手抓住桌沿。
方明远说,孙姐走的时候也找过你,她说她老公生病了需要钱,想预支半年工资,你说没有这个先例。
赵德发低下头。
方明远说,我去年跟你提过三次销售部薪酬改革方案,你每次都说再等等。
方明远站起来,说赵总,你跪我没用,你跪你自己吧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赵德发在后面喊,方明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。
方明远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方明远加班到很晚。
他把鼎盛明年第一季度的销售计划写完,关了电脑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看见小周和小赵几个在门口抽烟。
小周看见他,把烟掐了,说方总,赵德发今天去找你了。
方明远嗯了一声。
小周说,他上午也来找我们了,让我们回去,说给我们股份。
方明远问你们怎么说的。
小周说,我们说我们有新老板了。
方明远笑了一下。
小周又说,方总,当初那七万二的年终奖,我知道是你让赵德发给我定的。
方明远停住脚步。
小周说,你怕我年轻气盛在公司待不住,想让我多拿点钱踏实干活,可你没想到赵德发拿我当靶子。
方明远看着小周,说你怎么知道的。
小周说,张姐告诉我的,她说你找过她,让她把我的客户满意度打分往上提了十分。
方明远没说话。
小周说,方总,对不起。
方明远拍了拍他肩膀,说回家吧,明天还有客户要签。
09
赵德发的公司三个月后正式破产。
清算那天方明远没去。
他听老陈说,赵德发把房子卖了还债,搬到郊区租了个一居室。
老陈在电话里说,赵德发的老婆跟他离了,孩子跟着妈走了。
方明远问赵德发现在干什么。
老陈说,跑网约车呢,有人看见他半夜还在机场排队。
方明远挂了电话,站在办公室窗前。
楼下那条河结了薄冰,有人在河沿上遛狗,狗跑起来冰面咯吱响。
鼎盛这边业务翻了一倍,方明远把销售部分成了三个组,小周带一组,李姐带一组,他自己带一组。
刘长河在年会上说,明年准备开分公司,让方明远做副总。
方明远端着酒杯没说话。
散场的时候刘长河喝多了,拍着方明远的背说,当年赵德发挤我走,全公司只有你一个人来送我。
方明远说,刘总,过去的事不提了。
刘长河摆摆手,说提,得提。
方明远把刘长河扶上车,关上车门。
司机把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。
方明远回家的时候老婆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老婆说,今天孩子问我,爸爸现在是不是大老板了。
方明远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老婆说,我跟孩子说,你爸就是个卖东西的。
方明远笑出声来。
老婆看了他一眼,说赵德发的事我听说了。
方明远坐到沙发上。
老婆说,你恨他吗。
方明远想了想,说不恨。
老婆问为什么。
方明远说,他跪我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,那年我结婚找他借五万块彩礼,他二话没说就给了。
老婆没再说话,把电视关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。
10
春节前方明远去了一趟原来的公司。
大楼还在,公司的牌子摘了,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广告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隔壁便利店的老头出来倒垃圾,看见他说,找赵德发啊,他上个月还来过,搬走了最后一张办公桌。
方明远问搬哪儿去了。
老头说不知道,就说回老家了。
方明远转身走了。
除夕那天方明远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。
他爸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,发出闷响。
方明远过去把斧头接过来,让他爸歇着。
他爸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劈。
劈到一半,方明远兜里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挂了。
方明远把手机放回兜里,继续劈柴。
斧头刃卡进木头里,他用力一拔,木头裂成两半,松木的香气漫出来。
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,方明远给他爸倒酒。
他爸抿了一口,说听你妈讲,你今年挣得不少。
方明远说还行。
他爸说,钱挣多少是个够,别学赵德发。
方明远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爸说,我跟你妈在电视上看见他了,跑网约车那个新闻,车牌号打了码,可你妈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方明远没说话。
他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说人这一辈子,能睡踏实觉比什么都强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,又暗下去。
方明远把碗里的饭吃完,起身去盛汤。
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,照在灶台上,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翻着小泡。
他听见客厅里老婆在跟孩子笑,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。
方明远端着一碗汤回到桌前,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,慢慢转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