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时要是知道那台选号机最后会跳出“DX6666”,说什么也不会让妻子碰那个屏幕。
可她当时就伸了一根手指头过来。
那天是六月二十七号,我记得清楚,因为前一天夜里我刚把旧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拆下来,线头还挂在副驾驶脚垫上。早上出门前,她在玄关换鞋,一边弯腰一边问我:“真要换啊?开了六年了,不心疼?”
我说:“心疼什么,再开下去修车的钱够再买半台了。”
新车是上周提的,一辆国产的SUV,落地十一万多。我这个人买东西有个毛病,大钱定得快,小钱算得精。车都开回来了,反倒为了车牌号一晚上没睡踏实,在手机上翻那些号码段的帖子,看见别人晒出来的豹子号、顺子号,越看越觉得不能马马虎虎。
她倒是无所谓,坐在餐桌那头剥毛豆:“不就是个牌号嘛,能上路就行。”
“你懂什么,”我说,“以后卖车的时候号好号坏能差几千呢。”
她抬了一下眼皮,没接话。那眼神我熟,意思大概是:又开始算账了。
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。车管所在城东,导航过去四十分钟,我特意绕开了早高峰最堵的那条路。七点五十到的,办事大厅里已经坐了一小半人。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找座位,手里攥着我让她带的材料袋,里面是身份证复印件、购车发票、合格证,还有一张我头天晚上列的单子,一条一条写在便签上。
“你这单子拿给窗口人家还夸你细致。”她坐下来,把材料袋往腿上一放。
“少来,我怕你丢三落四。”
“材料是我收拾的还是你收拾的?”
我不吭声了。确实是她收拾的,我头天晚上打印完材料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她蹲在茶几边上拿文件夹一份一份夹好,还问了我两遍发票在不在里面。
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,广播隔一会儿就叫一个号。我盯着屏幕看,手不自觉地搓膝盖。她看出来了,往我胳膊上拍了一下: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谁紧张了。”
“你还不紧张,你坐着都颠腿。”
我低头一看,真是,膝盖一起一伏的。这毛病从我上班第一天就有,一遇到要算钱、要签字、要跟不熟的人打交道的场合,腿自己就动起来。我按住膝盖,没一会儿又开始了。
叫到我们号是个女警,年轻,说话快,啪啪敲了几下键盘,抬眼说:“先自选,选不到满意的再摇号。自选一共五次机会,选之前想好。”
我一听五次,心里还是有点底的。来之前我做了功课,在手机记事本上存了一串备选:什么“8”结尾的、带“6”的、避开“4”的,一共写了十来个。结果往机器前一坐,输入第一个,屏幕底下跳出来一行红字——已占用。
第二个,已占用。
第三个,已占用。
屋里排我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挪。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我起来,那种感觉特别不舒服。第四个我还是输了,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信心。屏幕转了一下,还是不行。
四个都没中。我盯着屏幕上剩下最后一次机会的提示,后背有点冒汗。这号池比我想的深,我存的那串备选全是别人早想过的路数。
她一直站在我右后方,隔着半个身位,没催我,只是把手里的材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“要不我试一下?”她忽然说。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说实话,我第一反应是不愿意。这跟在家做饭不一样,这是要落定的东西,她平时连快递单号都记不住,连家里门的密码都是写纸条贴在鞋柜里头。可她当时表情也不是在开玩笑,就是那种很平常的、想帮把手的样子。
“你试呗。”我说,“不过你别瞎点,想好了再点。”
现在回想,我这句话说得挺难听的。她没生气,只是笑了一下:“行,我想好了再点。”
她凑到屏幕前,眯了一会儿眼。那个样子我见过,本来想说什么,又没说,只剩一根食指悬在触摸屏上,就那么悬了两三秒。后面排队的人里头有个男的轻轻咳了一声。
然后她点了一下。
屏幕上的候选栏跳出来一列号码,她那一指头挑的是第几个我都没看清楚。紧跟着屏幕一刷新,跳出来一个完整号牌:
DX6666。
我当时眼睛就直了。
先是那几个“6”一排戳在那儿,太扎眼,扎得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心里一沉:这种号能这么轻轻一碰就出来?是不是要作废?是不是系统还要复核?我把头往窗口那边转,脑子里的问题挤成一团。
她先开口,凑近了一点:“这个……这个能用吗?”
窗口里的女警抬头看了看屏幕,也乐了:“哟,选得不错。”
后面那个咳嗽的男的往前探了探头,看清了号码,嘴里“哎哟”了一声。大厅里另外几个人也围上来看,七嘴八舌,说这号好,这号值钱,这号要是摇号根本摇不着。有人拿手机拍了屏幕,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,挡完又觉得挡什么,这本来就是在大厅里选出来的。
“DX6666,可以啊兄弟。”有人冲我笑。
我点点头,笑了笑,那种笑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假。因为我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这号有多好,我想的是别的东西。
她转过头来看我,脸上带着一点得意,又有点不确定,好像在等着我说一句“行啊你”。
我张了张嘴,说出来的却是:“你手气倒是好——可惜这台车挂不了。”
她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号段……我上周看网上说DX开头的有个分批放号的规定,”我说到一半自己也虚,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反正好像得另外审。”
我这话说完,旁边一个围着看的中年男人“嗤”了一声。窗口里的女警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屏幕,说:“正常流程,选上了就缴费,没有另外审这一说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。我站在那儿,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,能听见后面有人低低地笑。我的脸一下就热了——热的不是别人笑,是她站在旁边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她没说“你连这都不懂”,也没说“刚才谁说想好了再点”。她只是把材料袋从我手里拿过去,对窗口说:“我们缴费,就这个号。”
出了办事大厅,日头已经很毒了。她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新领的车牌和缴费单,一个牛皮纸袋,被她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。我跟在后面两步远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那几句话。大厅里那个人笑是笑什么呢?笑我抠门?笑我装懂?还是笑一个开十一万国产车的人,对六个六组成的号码反应不是高兴,是先找它能不能用的毛病?
我想解释,又张不开嘴。说什么呢?说我刚才其实是在替她担心,怕她随手一点弄出个不合规的号来,回头再折腾?还是说我压根没料到她能点出这种号,脑子里一下没转过弯?
说到底,就是我没准备好。我准备了十来个备选,每个都按我的思路来,最后全军覆没。她啥也没准备,一伸手,出来一个我做梦都不好意思在纸上写的号码。
上车以后,她把纸袋往我腿上一放:“你开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在里面,你说那个号段的事,是真的假的?”
我握着方向盘,没立刻打火。“……我听人说的,也不一定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我没答。
她也没追。隔了两秒,她说:“你呀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语气不重,尾音往下一压,里面装的东西我全听懂了。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脾气,吵急了也说不出重话,最狠的一次就是多年前我刚换工作时,她问我为什么没跟家里商量,我说这个家我说了算,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“你呀。”就这两个字,我记了十几年。
我点火,倒车,出停车场。路过车管所门口那个岗亭,保安冲我们车看了一眼,我猜他也瞧见前面挂的临时牌子了。车开到主路上,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我这边拨了拨,然后说:“其实我就是瞎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其实特别紧张?你在那儿点了四次都不行,我站在后面,看你后背全湿透了。”
我瞟了她一眼。
“我心想这要是我点也没中,你脸上肯定下不来,所以我才一直没说让我试。”
我喉咙里有点发堵,但嘴上还没服软:“那你运气是真好。”
“也不是运气,”她往后靠了靠,“我就是想着,挑个看着顺眼的。那些数字什么的我也不懂,我就觉得六个六看着整齐。”
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,“你那些个备选,我在后面都看见你记事本了,又是8又是9的,你挑号跟挑股票似的。”
我一下没忍住,也笑了,笑得有点狼狈。
可这事没完。
当天下午我去修车铺把车提回来——前一天送去装倒车雷达了——师傅老赵蹲在门口抽烟,见我来了,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站起来看我手里的牛皮纸袋。“牌照拿回来了?顺不顺?”
我把袋子递给他。老赵扒开一看,眼睛就圆了:“哎哟喂,这个号,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一分钱没花,选的。”
“唬谁呢?”
我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,从四次都没中,到她一个手指头点出来,再到我在大厅里怎么“可惜挂不了”了一回。老赵听得直乐,乐完往后一仰:“你这话说得损啊。人家给你选这么个号,你第一句是这车不配?”
“我没说不配,我说可能挂不了。”
“那不一个意思?”老赵把牌照递还给我,拍了拍,“老弟,你这毛病得改。好就是好,你痛快夸一句怎么了?”
我没接上话。说实话,老赵一个修了二十年车的粗人,这句“痛快夸一句怎么了”比谁说的都能扎到我。我是那种人:买菜的时候能为了两毛钱跟摊主讲半天,单位年终评优轮到我头上,我先想的不是高兴,是别人会不会心里不舒服。好事情砸到我头上,我老觉得是个负担,得先掂量自己配不配、会不会惹出别的麻烦。
晚上回家,孩子已经睡了。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,我把牌照搁在茶几上,那个“DX6666”直挺挺地对着我。我在她旁边坐下来,她也没问我要说什么,就那么叠着。
“今天上午,”我开口,“是我不对。”
她手没停:“哪块不对?”
“就……不该说那句挂不了。人家好歹是个好号。”
“不是这句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那还有哪句?”
她把叠好的一摞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,转过头来:“你让我选了,又嫌我瞎点。你这人,说难听点,是既舍不得放手,又不肯认别人办的事。号选好选坏是一回事,我站在那儿,好像就等着给你出错似的。”
我想辩解,说我不是那个意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劲。她这话说得不算重,可句句都实。我确实那样:让她干活,又盯着她干;信不过她,又舍不得自己全揽。就像家里装修,瓦工贴砖我看不上,嫌缝没对上,可等我自己上手,连水平线都拉不直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在大厅里听见那人笑,”她说,“我一开始以为笑你呢,后来一想,是把我也笑进去了。人家心里肯定想,这当媳妇的挑了这么个号,还不知足?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是气你。我是替你觉得不值。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压在最上头,“多少人都盼着这么个号,你明明也得着了,连句痛快话都不会说。”
这话之后,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客厅顶灯有点晃,楼下有谁在倒车,很轻的“嘀嘀嘀”响了三声。
“这号留多久?”她问。
“什么留多久?”
“车要开几年?”
“怎么也得六七年吧。”
“那它就是跟着咱们六七年。”她说完站起来,把衣服一抱,“行了,别坐着了,去洗澡。明天你还要开车上班。”
第二天我就把牌子挂上了。挂的时候老赵在旁边搭手,他念叨说螺丝得打紧,六颗全上,一颗不能少。我蹲在车前头,看着那块蓝牌一点一点贴上去,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,可这块牌子从今天起要跟着我在这个城市跑,等红灯的时候排在第一排,加油站的伙计会念一遍,停车场系统会录一次,跟朋友吃饭停路边会被人问一次。
第一次被人问是挂上牌第三天。单位楼下,我停好车刚上台阶,后面有人喊我名字。回头一看是隔壁办公室的老蒋,跑得气喘吁吁,指着我车屁股: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你那牌子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买的?”
“选的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老蒋这个人有意思,话说得直,但不招人厌。他把车转了一圈,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:“我摇号摇了两年,最后弄了个带四的。你这是什么命?”
我只能笑。
到了办公室,消息跑得比我还快。中午食堂里就有人端着餐盘凑过来问,我那几句“运气好”说了一上午,说到最后自己都觉着像在敷衍。其实不是敷衍,是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家那口子选的,这话说出来,没几个人信,信的人里头又有几个会往别的方向想。
真正让我心里打鼓的,是第七天。
那天傍晚我下班早,顺路去学校接孩子。孩子上三年级,放学在门口扎堆找家长,我靠在车门边上等了没一会儿,后面来了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家长,姓周,他儿子跟我女儿同班。他围着车转了小半圈,眼睛落在牌子上,笑了一声。
“这号,我一个朋友之前托人找过,说是五位数起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五位数?”
“你哪弄的?”
“车管所选出来的。”
“选的?”
“嗯,自选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,不全是怀疑,还有点我当时不敢往深处想的东西。“那你这运气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得请客吧?”
嘴上说着玩笑,语气却不全是玩笑。我笑了笑说改天,他走了以后,我站在那儿等孩子出来,风把学校门口的小旗子吹得啪啪响。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被人掀了盖,热气散不掉,又憋得难受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跟她说了这事。她翻了个身:“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呗,咱们自己知道是选的就行了。”
“问题是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去广播里说一遍?”
“我就觉得烦。”
“谁烦?”她看着我,“是别人问得烦,还是你心里也犯嘀咕,觉着这号不该落在你头上?”
我没吭声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头往枕上一靠,声音闷闷的:“你要真这么想,那你当初就该让我别点。你既然让我点了,就别老替别人的眼光活。这个人问,那个人看你,你就回家来跟我嘟囔。”
说完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呼吸匀了。她这个人有个本事,心里能放得下事,不像我,白天一丁点事,夜里能在脑子里重放好几遍。
那之后我学乖了点,再有人问,我就简单说“选的时候碰上的,运气好”,剩下的不多解释。可这事情像是要跟着我,越不想提它越冒出来。
真正让我改主意的是我弟弟。
我弟弟比我小四岁,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,收入不高,这几年攒钱买了辆二手的,挂了个普普通通的牌子。他不是个爱攀比的人,小时候穿我穿剩下的衣服都没皱过眉头。那天他带侄子来家里吃饭,一进门,鞋还没换完我就看见他眼神在茶几上扫了一圈——我把那个牛皮纸袋顺手放在那儿,一直没扔。
“哥,你那个号,”他坐下就开口,“我同事说,他们小区有人出八千收。”
“收什么?”
“收你这种号。拆下来过户给有需要的人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你要是不想挂,出手能赚一笔。”
我怔了一下:“才八千?”
“那可不是几千块钱的事。”他笑笑,“你以为呢?”
我把筷子搁下:“我不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干嘛笑?”
“我没笑什么。”他扒了口饭,抬起眼睛,“我就试试你。”
我弟弟这个人,话不多,可一开口能砸到一个点子上。他说的“试试我”,我明白是试什么。他试的其实不是我舍不舍得那八千块,是看我有没有把这号当回事——是当成个运气的念想,还是当成个能立刻折成钱的物件。
“你别试我,”我说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真要有数,你就不会一进门听我说那话脸色都变了。”
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。那天晚上他没多待,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“嫂子选的是六个六,又不是六百万。你拿它当六百万过,它就压你一辈子。”
门一关,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。地上还留着他的鞋印,半干不干的。她抱着碗从厨房出来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
她说:“你弟说的那句话,我在厨房都听见了。”
原来她一直在听。
这事后的那个周末,我没跟她说,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趟城北。为什么去城北,说来话长——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城北一家汽修厂当过两年学徒,后来才转的行。那时候带我的师傅姓马,五十来岁,脾气好,手艺更好,教我做事也教我做人。我转行头一年还去看过他两回,后来忙着上班、结婚、生孩子,就断了。前些天听老赵提起,说老马还在城北老地方开着门面,我就起了心思。
汽修厂还是那个门脸,卷帘门边上的字不知道重新喷过几回漆,“马”字都糊了。我推门进去,他蹲在地上拧一只化油器,听见响动仰起头,先没认出来,眯着眼看了看,然后把扳手往地上一撂:“哟,这不是我那个徒弟吗?”
我蹲下来给他递扳手,他摆手不用,拿过手套擦了擦手,问我怎么想起过来了。我把车停在外面,他瞅了一眼,又歪头看了看车头,眯眼瞅了半天:“这牌子不赖啊。”
“选出来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乐了:“不至于吧,这种号能自己选出来?”
我就把那天上午在车管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包括我那句让人破防的话。老马一边听一边拿搪瓷缸子喝茶,听完了,把缸子往地上一搁,说:“你知道你这话露了什么了吗?”
“露什么?”
“露了你心里有个秤,什么东西都要称一称。人家给你抬一抬,你头一个念头反倒是往下一沉。”他抹了把脸,语气倒不重,“我那时候教你拧螺丝,你记得不?头一个月你没拧对过一次,每次说我手笨,我说你手是不笨,是心太沉,老想着手底下这个螺丝拧下去会不会出岔子。你越想它,它越滑丝。后来你不许我想,拧下来就拧下来,拧不下来就再来,是不是反过来顺了?”
我坐在他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板凳上,没说话。车间里机油味、铁锈味混在一起,跟十几年前一个样。他拿起缸子喝了口,“这号你留着,别卖。倒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,是因为它是个记号。以后你再跟媳妇较劲、再嘴硬,你就想想这号是谁给你点出来的。”
我往兜里掏烟,掏出来又塞回去了——他早戒了,我在他这儿不抽。
那天我在他那儿坐了将近一个钟头。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说:“你这个人,不坏,就是活得太紧。”
回城的路上,我在高架上跑了很久。路两旁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掠,我在车里没开音乐,就那么听着风声。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头一次拿工资,回家把钱搁在桌角,我爸也是笑了笑,说“挣一点,算一点”。当时我觉得这是句很普通的话。现在让我想,我那一辈人可能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给一点接一点,不敢自己张口要。问题是这种活法,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子?给我个好号,我一时间都接不住。
到家把车停进地库,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。手机上有个没接的电话,是老蒋,两个未接。我没回。我忽然明白,这些天我烦的其实不是别人问、别人看,是每来一个人问,我都得重新回答一遍“这号是我媳妇随手选出来的”这件事,而每回答一次,我就是在心里重演一次当时在大厅里,我是怎么对她的。所以不是别人烦我,是我自己不愿意想那天的事。
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,她进来拿水。我对她说:“周六你哪天休息?”
“周六我轮休,怎么了?”
“咱们开车出去转转吧。新车还没跑过远路。”
她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:“你不是说头一千公里以内别跑高速?”
“跑跑市郊就行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她想了想,笑了一下,“我带点水和橘子。”
周六早上,我们送完孩子去上兴趣班,就朝市郊开。她坐在副驾驶,脚边放了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水、橘子,还有一袋洗好的小番茄,是前一晚她特意拿盐水泡过的。车出了城,路两边的楼越来越少,再往前就是大片的葡萄园,架子上绿叶铺开去,有果农开着三轮车从路口卖一筐一筐的青提。我放了点音乐,她剥了个橘子递过来,说:“这车坐着比那台老的稳。”
我点头:“方向也轻。”
停到一个路口等红灯,旁边路口有个人骑着三轮车拉着货,经过看见我们车头,扭头又看了一眼,明显是看中间车牌。我在余光里看见她也在看那个人,嘴角有一点点翘。
“还怕人看吗?”她问。
“不怕了。”
“真不怕?”
“真不怕。”
她笑了一声,把第二个橘子递过来。绿灯亮了。我踩下油门,心想,行吧,这块铁皮上打出来的这几个字,就是一个理由,让我把一个讲不出口的毛病,慢慢掰直一点。至于能掰多直,谁知道呢。
车开出去一截,她忽然说:“对了,下周末我想去我妈那儿一趟,好长时间没去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把那号牌擦擦,我妈看见了肯定问。”
“问就问呗。”我说,“我就说是你选的。”
她扭头看了看我,没吭声。过了几秒,轻轻哼了一声,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音。
这趟出门两个多小时,中午在路边的小馆子吃了顿饭,下午回来孩子还没下课。车停进地库,她把帆布袋拎起来,剩了几个橘子,说留着晚上吃。她往电梯口走,走出几步回头,把钥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这号,我选对了没?”
“选对了。”
“那以后我说什么,你能先点头再说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晃来晃去,下午的光从地库入口斜斜地打进来,把车头那块牌子照得很亮。六个六,整整齐齐码在那儿。
“尽量。”我说。
她翻了个白眼,按了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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