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杭玉燕结婚那天,我坐在车里,看着酒店门口停了一排劳斯莱斯。
头车是幻影,后面跟着六辆古斯特,清一色黑牌,扎着鲜花彩带,排场大得像是要把整条街买下来。
我熄了火,没下车。
不是不想下。是杭玉燕没给我发请柬。
四天前,她在同学群里发了电子请帖,艾特了所有人,唯独跳过了我。群里四十七个人,她艾特了四十六个。有人问“启恒呢”,她回了一句:“他可能不太方便吧。”
不太方便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
今天我来,不是闹事。我就是想看看——看看这个蹭了我四年车的女人,嫁进豪门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酒店门口铺着红毯,两侧摆满花篮,签到台前排着长队。杭玉燕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门口迎宾,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。她旁边的新郎,矮胖,秃顶,目测年龄能当她爸。
我摇下车窗,点了根烟。
杭玉燕立刻撇下新郎迎上去,声音甜得发腻:“赵总,您能来真是太好了,快请进快请进。”
那个男人没动,目光越过她,落在对面我的车上。
他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那是我爸。
李正清,德恒集团总裁。身家过百亿,名下控股十七家公司,去年刚登上财经杂志封面。杭玉燕叫我“破技术员”,叫了我四年。
她从不知道我爸是谁。准确地说,她从来没问过。
我爸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杭玉燕挽着新郎胳膊的那只手。他的嘴角慢慢沉下去。
“启恒,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杭玉燕的笑容僵住了,“你坐那儿干什么?过来。”
02
杭玉燕第一次坐我车,是四年前的秋天。
那天她站在公司门口,抱着一摞文件,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,狼狈得不行。我刚把车从地库开出来,她冲我招了招手,喊:“李启恒,顺路捎我一段呗,我打不到车。”
我停了。
她上车,香水味灌满车厢,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抱怨:“这破公司,加班到这么晚,连个交通补贴都没有。”
她是市场部的,我在技术部。平时没说过几句话。我只知道她长得漂亮,公司里追她的人不少,但她一个都看不上。
那天她在我车上补了妆,又接了一个电话,跟那头的人抱怨新来的主管针对她,声音又嗲又委屈。挂了电话,她转头问我:“你住哪儿?”
我说了地址。
她说:“巧了,我租的房子就在你小区对面。以后就蹭你车啦,老同学。”
老同学。
我们的确是同校,不同系。我学机械,她学市场营销。那四年里,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。
但我没拒绝。
后来我回想,我为什么不拒绝?可能是她说完“老同学”那三个字之后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真诚,至少当时看着是真诚的。
这一蹭,就是四年。
四年里,她没加过一次油。没请我吃过一顿饭。没说过一句“谢谢”。偶尔想起来,会带杯奶茶给我,还是她喝剩下的半杯。
“启恒,这奶茶太甜了,你喝了吧,别浪费。”
我接过来,塑封膜已经被撕开,吸管上沾着她口红的印子。
我把奶茶放在杯架上,等红灯的时候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我那时觉得,她可能就是这样的性格,大大咧咧,不拘小节。直到有一次公司团建,大巴车上没座位了,她跟我旁边的女同事说:“你能不能坐后面去,我跟启恒有话说。”
那个女同事愣了一下,抱着包去了最后一排。
她坐下,系好安全带,掏出耳机戴上,全程一句话没跟我说。
我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我告诉自己,算了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03
真正让我不舒服的,是第二年冬天。
那天晚上下大雪,路面上结了薄冰,她加班到十点,给我发微信:老地方等我。
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,开车到她公司楼下,等了四十分钟。
她下来的时候,身边跟着市场部总监。两人说说笑笑,总监替她拉开车门,她坐进后座,总监隔着车窗冲她摆手。
她靠在后座玩手机,突然说:“启恒,你开车真稳。我们总监说,坐你车比我坐专车舒服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她又说:“他刚才想送我,我拒绝了。我不想跟已婚男人走太近。”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她低头刷着手机,嘴角翘着,像是觉得自己特别懂分寸。
我没说话。但那晚我第一次想:我算什么?
第三年,公司年会上,她喝了不少酒,我送她回家。路上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突然说:“启恒,你人真的挺好的。就是太闷了,要不然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我替她说完:要不然,也不会到现在还单身,也不会天天给你当免费司机。
她后来在年会上跟别人说:“李启恒啊,就是那个技术部的老好人,特别好使唤,你让他帮忙他从来不说个不字。”
我是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到的。她就靠在洗手台旁边,跟两个女同事说这话,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,笑得漫不经心。
我站在拐角处,没出去。
第四年,她开始偶尔带男朋友上我的车。男朋友换过两个,都是富二代,坐在后座搂着她,夸我这车“挺经典”。她笑着接话:“人家李师傅开了八年了,专车司机都没他专业。”
李师傅。
那天我把他俩送到目的地,靠边停了车,没熄火。她从后座探过身来,拍拍我肩膀:“谢啦,明天老时间老地方。”
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,突然觉得陌生。
那个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:你送我,是应该的。
可我什么都没说。
我爸从小教我:吃亏是福,做人要厚道。可我后来才想明白——厚道是给厚道人的,给杭玉燕这种人,那是犯贱。
04
婚礼前第五天,杭玉燕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九宫格照片,是她和新郎的婚纱照,配文:“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,也感谢那些年所有的等待与错过。”
底下一百多条点赞,清一色“郎才女貌”“嫁入豪门”“羡慕姐姐”。
我盯着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感谢那些年所有的等待与错过”—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那四年里,她坐我的车,跟我抱怨过前男友抠门,抱怨过家里催婚,抱怨过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”。有一次她半醉着靠在我肩膀上,说:“启恒,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,咱俩凑合凑合算了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开玩笑的,你别当真。”
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别的男人回消息。
那天晚上,我开车送她到楼下,她开门下车,连头都没回。
我坐在车里,把座椅放倒,躺了半个小时。
那半个小时里,我做了一个决定:再忍忍。等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,等她主动说一句谢谢,等她有一天想起来,问一句“启恒,我是不是麻烦你太多了”。
我等了四年。她一次都没问过。
婚礼前一天,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杭玉燕的婚礼邀请。全班四十七个人,她艾特了四十六个。有人问“启恒呢”,她回:“他可能不太方便吧。”
不太方便。
我方便了四年,现在不方便了。
那天晚上,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杭玉燕明天结婚,在富临酒店。”
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他认识杭玉燕——有一年他来公司找我,正好撞见杭玉燕从我车上下来,对着后视镜补口红,我在驾驶座上等。我爸当时什么都没说,但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。
“你想去?”他问。
“我想让她知道,”我顿了顿,“知道我这四年到底是谁。”
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:“明天我正好去那边办点事。我让司机调一辆车过去。”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。窗台上放着一个旧马克杯,是杭玉燕第二年送我的一次生日礼物,杯子底下磕了个缺口。她说:“凑合用吧,反正你也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我拿起那个杯子,盯了很久。
然后松手。
杯子掉进垃圾桶里,声音很轻。
05
婚礼当天,富临酒店门口。
我爸没理她,冲我喊了一声:“启恒,过来。”
我爸打断她:“他不来,我怎么知道你这四年是怎么对我儿子的?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棍,砸在杭玉燕脸上。
她张了张嘴,看看我爸,又看看我,眼睛里的疑惑慢慢变成确认,再从确认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——有点像慌,有点像恼,还有一点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的难堪。
“赵、赵总……您说您儿子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我爸没再看她,转身面向酒店门口已经聚拢的一堆人。新郎站在最前面,脸上的表情像是塞了个鸡蛋。旁边几个伴娘攥着捧花,不知道该不该递。
我爸的声音不轻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杭玉燕,我儿子接送你四年,风里来雨里去,你连句谢谢都没说过。今天你办喜事,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油钱,你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杭玉燕的脸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白。她下意识去拽新郎的胳膊,新郎却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“我、我没让他送!”杭玉燕终于开口,声音又尖又急,“是他自己愿意的!我从来没求过他!”
我爸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明细表,时间、地点、公里数、油费,一笔一笔,从四年前十月十七日开始,到婚礼前三天为止。
“这是我让人算的,”我爸说,“一共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四块三毛。零头抹了,你给两万三就行。”
杭玉燕盯着那张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我站在我爸身后,看着她脸上的慌乱。四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说不出话。
可我心里没有多痛快。
因为就在这时,我看到了站在酒店侧门旁边的一个人。
周秀芬,杭玉燕的母亲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,站在人群最边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她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难堪,有愧疚,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最终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,转身进了酒店。
而我爸掏出了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把我给富临酒店那笔注资撤了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,“对,现在。合同里有条款,单方撤资,赔违约金就行。我认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向杭玉燕的新郎。
“小伙子,你岳父的公司,上个月刚拿了我们集团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。你回去问问,这笔钱还能不能续。”
新郎的脸色绿了。
06
那天婚礼还是办了。
只不过开场前,新郎的爹拉着新郎在酒店门外吵了二十分钟。我坐在车里,隔着一条马路看着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只听清了最后一句——新郎爹指着酒店大门吼:“你娶她可以,家里一分钱不会出!你自己想办法!”
杭玉燕从侧门溜出来的,婚纱拖在地上沾了泥,妆也花了。她朝我那辆卡罗拉走过来,站在车窗外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我摇下车窗。风灌进来,十一月的冷风。
“李启恒,”她的声音又哑又小,“你爸……他到底是谁?”
“李正清,德恒集团总裁。”我说,“就是你们公司想签了三年的那个大客户。我爸本来已经准备签了,刚才他告诉我,合同无限期搁置。”
杭玉燕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扶着车窗,指甲抠在升降开关上,指节发白。沉默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故意的对不对?你从来没跟我说过——”
“你问过吗?”我打断她,“四年,你问过一次我爸是干什么的吗?你问过我家里有哪些人吗?你只问过‘启恒你什么时候走’‘启恒你等我一下’‘启恒你明天几点到’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你跟我说过你爸打你妈,”我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你说你小时候穿的是别人送的旧衣服,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人看得起你。这些话你只跟我一个人说过。”
她的眼圈红了。
“可你一边跟我掏心掏肺说这些,一边又觉得我是个破技术员,不配让你看得起。”我看着她,“杭玉燕,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哪一天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去年冬天,你喝醉了说‘咱俩凑合凑合算了’,紧接着补了一句‘开玩笑的’。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,你连头都没回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知道你对我好。可是你一个月挣那么点,你养得起我吗?我不找个有钱的,我怎么办?我爸那个样子,我弟还在上学,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。真实的,狼狈的,和那个在公司里光鲜亮丽的杭玉燕、那个在朋友圈里岁月静好的杭玉燕都不一样。
可我心里那个口子,还是没有合上。
“你说完了?”我看着她。
她抹了一把脸,点点头,又摇摇头,像是在等我说一句软话。
我按了车窗。
车窗升到一半,我停了一下,说:“两万三,打我卡上。银行卡号你存过,四年前你给我发微信说‘改天请你吃饭’,那条消息里带的。”
车窗升上去,隔开了她的脸。
我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。杭玉燕站在冷风里,婚纱上沾满了泥点,像一尊被遗弃的石膏像。
07
那天晚上,我爸在书房里泡茶。
我推门进去,他头也没抬,从茶盘里推了一杯过来。我坐在他对面,喝了一口,是普洱,很苦。
“法院那边你张叔叔打过招呼了,”我爸说,“你那个同学,她丈夫家的公司涉嫌虚开发票,已经立案了。跟咱们没关系,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那两万三,她给了?”他问。
“财务刚才发消息,钱到了。”
我爸放下茶杯,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得意,也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认真。
“启恒,”他说,“你记着,做人厚道不是给别人欺负你的理由。你要是连自己都护不住,你还能护谁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你妈走得早,我管你的时间少,有些事我没教好你。但你得记住一条——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人不敬我,我凭什么拿热脸贴冷屁股?”
我没说话,低头喝茶。
茶很苦,但喉咙里是热的。
那晚我在书房坐到十一点。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,我爸已经睡了,沙发上搭着他那件藏青色西装。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,线头露在外面。我弯腰把那颗扣子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我爸今年六十二了。我从来没见他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。他那辆奔驰S级开了五年,司机催了三次换车,他都说没必要。可他给我妈买的那块墓地,是全市最贵的。
我妈走的那年,我十三岁,刚上初一。我爸那时候还没发家,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,一天挣八十块。我妈病了大半年,他白天搬货,晚上去守夜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我妈走的那天晚上,他蹲在医院走廊里,脑袋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出声。我站在他旁边,他一把把我拉过去,摁在他怀里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启恒,你妈走了,这个家就剩咱俩了。”
后来他做了生意,越做越大。可他从来不让我在外面提他。他说:“你靠你自己的本事吃饭,别人知道你是谁的儿子,对你没好处。”
我信了。
所以我进了那家小公司,拿一个月五千出头的工资,开一辆二手卡罗拉,一开就是八年。同事都以为我是农村出来的,没人知道我爸是谁。
杭玉燕也不知道。
她从来没问过。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坐我的车,理所当然地把我当工具。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零下十几度,她没带伞,我开车去接她。半路上轮胎爆了,我冒着雪换备胎,冻得手都伸不直。她坐在车里开着暖风玩手机。
我换好备胎上了车,手指头冻得没知觉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那四年里唯一一句像样的话:“你手没事吧?”
我说没事。
她嗯了一声,又低头玩手机了。
就是那天,我第一次想:我图什么?
可我还是继续载了她四年。因为我不甘心。我不甘心承认,我所有的好,在她眼里连一个包都比不上。
第二天是周一。
我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太对。平时跟我点头打招呼的同事,今天都绕着走。有人远远地看我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忙。
我进技术部,赵大勇端着杯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启恒,你听说没有?富临酒店今天早上发了个通知,说昨天那场婚礼,婚宴费用没结清,新郎家跟酒店吵了一早上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:“还有,杭玉燕今天没来上班。听市场部的人说,她请假了,理由填的是‘家中有事’。”
我把电脑打开,敲了几个代码,没抬头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去她婚礼了?”赵大勇问。
“去了。”
“你跟她——”他欲言又止,喝了一口茶,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旁边,杯子举到嘴边,热气糊了他半张脸。我知道他不是八卦,他是真担心我。当年他老娘住院,我替他值了三个月的夜班,他记这个情。
“大勇,”我说,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那车让她蹭了四年,你能没事?”
我笑了一下。没解释。
那一整天,公司的气氛都很微妙。市场部的几个女同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,嘀嘀咕咕。我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,听到有人提了一句“杭玉燕的老公”,后面的话压低了,我没听清。
下午三点,杭玉燕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启恒,我爸的事你知道的吧。”
我没回。
过了十分钟,她又发了一条:“我跟你说实话,我爸确实拿了你们公司的钱。但那是他跟我老公之间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然后锁了屏。
刀是她递的,刀把在我手里。攥不攥,什么时候攥,我说了算。
08
周三下班,我去了一趟菜市场。
我爸最近血压高,医生让他吃清淡点。我买了条鲈鱼,半斤秋葵,一块嫩豆腐。路过水果摊,又挑了几个橙子。
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菜市场门口摆了一溜小摊,卖袜子、贴膜、糖炒栗子。我提着塑料袋往停车场走,经过卖栗子的摊子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有人站在摊子旁边,低着头,在钱包里翻零钱。
周秀芬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领口起球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,鬓角的白发没染匀。她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递过去,说“来十块钱的”。
摊主称了栗子递给她。
她转过身,看到了我。
塑料袋拎在手里,栗子还冒着热气。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我也没说话。
路灯照在她脸上,我能看到她眼角的褶子,比婚礼那天深得多。她就那么站着,像是等我说点什么,又像是怕我说什么。
最后我抬了抬手里装鱼的袋子,说:“天冷了,您多穿点。”
她愣了愣,眼眶刷地红了。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启恒……玉燕她……她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爸赌钱输了不少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个男的答应给三十万彩礼,她才答应的。她……她也是没办法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在替她女儿说话。女儿出嫁,她站在侧门边上,手里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。她知道女儿做错了,可她还是替她说了话。
她有什么办法呢?
“阿姨,”我说,“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,早点回家吧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塑料袋抱在怀里,低着头,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脚步声很轻,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拐角。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吹得地上的菜叶打着旋儿。
回家的路上,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。
“在哪?”
“刚买完菜,怎么了?”
“你来公司一趟,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杭玉燕她爸。”
09
德恒集团总部大楼,二十七层,我爸的办公室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。五十来岁,瘦,脸色蜡黄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西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脚上那双皮鞋,鞋头裂了一道口子,用胶粘过,粘得不齐整。
他看到我进来,腾地站起来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,然后伸出来要跟我握手。
“李、李先生,我姓杭,杭大强。”
我没伸手,走到我爸旁边坐下。
我爸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表情淡淡的。桌面上摊着几张纸,我扫了一眼,是借款合同的复印件,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条。
“杭大强今天来找我,”我爸说,“说他女儿的事,他愿意赔偿。”
杭大强站在茶几前面,腰弯着,声音发颤:“李总,是我没教好女儿。油钱的事,我来还。两万三是吧?我凑了八千,剩下的我慢慢还——”
“坐下说。”我爸抬了抬下巴。
杭大强看看我,又看看我爸,犹豫了一下,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坐下了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不停地搓。
我盯着他。这张脸跟杭玉燕有几分像,但比杭玉燕老得快得多。眼袋耷拉着,眼角全是褶子,嘴角往下撇,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女儿知道你来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:“没跟她说。她嫁出去了,是我杭家的事,我自己扛。”
“扛?”我从桌上拿起那张借条,“这张借条是你跟赵总签的,三百万,抵押物是你女儿名下那套小房子。你知不知道,你要是还不上,那房子就没了。”
杭大强的脸色变了,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我爸放下钢笔,不紧不慢地说:“赵总那边我打过电话了。借条暂缓执行,给你三个月时间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杭大强猛地抬头。
“你那个女婿,你回去跟他说清楚。他公司虚开发票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但你让他以后离杭玉燕远一点。这个人靠不住,你女儿跟了他,没好日子过。”
杭大强嘴唇抖了抖,眼眶里泛起浑浊的泪花。他站起来,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低,半天没直起来。
“李总,我对不起你儿子。我替玉燕给启恒赔个不是。”
我爸没接话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腰的男人,忽然想起杭玉燕跟我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爸打我妈,我小时候穿的都是别人送的旧衣服。”
这个男人,欠了一屁股赌债,把女儿的婚事当成翻身的筹码。杭玉燕看不上我,是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成“要往上爬”。而往上爬的路,在她爸眼里,就是找个有钱人。
可那不是我原谅她的理由。
我站起来,走到杭大强面前,说:“钱不用你还。两万三她给了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杭大强愣住。
“你回去吧。跟阿姨说,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,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我也没解释。
10
杭玉燕是在一周之后离职的。
那天早上,市场部的人传开了,说她是被劝退的。HR找她谈话,说“公司效益不好,岗位调整”,给了她一个月工资的补偿。她没吵,没闹,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有同事看到她把办公桌上的摆件全扔进了垃圾桶,包括那只她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小羊摆件——她说过,那是她第一个男朋友送的。
我没去送她。
赵大勇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:“杭玉燕走了,走的时候哭得挺厉害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赵大勇看了我一眼,把筷子放下:“行,当我没说。对了,你那车,卖了没有?”
“没卖。”
“还开呢?”
“开着挺好。”
他挠挠头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什么,又凑过来:“上周五我在财务那边看到一张单子,有一笔两万三的入账,备注写的是‘油费’。财务说那个人分了三笔转的,最后一笔是前天转的。你那个同学,还挺较真。”
我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中午吃完饭,我一个人去了公司天台。冬天风大,吹得眼睛发酸。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到杭玉燕的微信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:“启恒,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。但我是真心把你当过朋友的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她把我当过朋友。一个不用花钱、不用道谢、随叫随到的朋友。她不是不知道我对她好,她只是觉得,我的好太便宜了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油钱收到了,两清。”
然后点了发送。
发完我就把对话框删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不是杭玉燕的回复。是我爸发来的。
一张照片。老家的院子,门前的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张竹椅。竹椅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镜头,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,手搭在扶手上。
我妈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:“今天回老家,给你妈坟前的石榴树浇了水。她走那年你说想她,我去给她磕了个头。”
我站在天台上,风灌进领口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11
又过了半个月。
冬天快要过去了。路边的梧桐树落完了最后一批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。我把卡罗拉送去做了个保养,换了机油,加了防冻液,补了胎压。修车师傅说这车还能开五年,我说明年再看吧。
那杯磕了缺口的马克杯,后来我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。洗了两遍,搁在厨房的架子上,用来放筷子。
这不是什么心软。就是觉得,杯子还能用。
我爸的血压降下来了。他最近迷上了走路,每天绕着小区走五公里,走到一半给我打电话:“臭小子,周末回来吃饭,我炖了排骨。”
我周末回了老家。
午饭是我爸做的,排骨炖得烂,咸淡正好。他坐在我对面,吃得很香,额头冒着一层薄汗。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忽然说: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的样子,肯定高兴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启恒,”他看着我,“你是不是觉得,爸那天在婚礼上做得太过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妈走得早,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。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后来想,我让你靠自己,是对你好。可我忘了教你一件事——人可以靠自己,但不能让别人把你当垫脚石。这块石头,你得自己搬开。”
我把碗里的排骨汤喝完了。汤很烫,暖到胃里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搬开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厨房盛饭。
我坐在饭桌旁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子伸向天空。我妈走的那年种下的,现在长得比屋檐还高。我爸每年春天给它修枝,秋天摘了石榴,剥好装进玻璃罐里,给我寄过去。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
饭后我帮他收拾了碗筷。他看电视,我在旁边削橙子。橙子皮扔进垃圾桶,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。我掰了一半递给他,他接过去,没吃,放在茶几上。
“甜吗?”他问我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把剩下的一半橙子掰开,一瓣一瓣剥掉上面白色的橘络,放到他手边。窗外,有风吹过,石榴树的枝丫轻轻晃了一下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