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费站出口的电子屏跳出红色数字,七万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,手刹都没拉,脚还踩在刹车上。
后面排队的半挂车喇叭按得震天响,收费员把扩音器凑到嘴边喊,超载百分之三十七,按规定顶格处罚。
我从裤兜摸出手机,屏幕碎了一道裂痕,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。
扫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,不是心疼钱,是这七万扫出去,我车上那点货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栏杆抬起来,收费员递过来一张打印的通行证,A4纸对折的,上面盖着红戳。
我接过来捏在手里,纸边割手指头。
车挪出收费广场靠边停下,双闪打开,我拨了119。
接线员问地址,我说沪昆高速金华段出口往前三百米。
她问什么火情,我说没火情,我车上装的十吨银饰在收费站被洗劫一空,少一克我就跟他们拼到底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先生您确定是119吗,抢劫归110管。
我说我确定,我车油箱被他们捅了个洞,柴油漏了一地,现在太阳晒着,随时可能起火。
接线员声音紧了,说马上调度。
我挂了电话,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一根撬棍。
撬棍是去年在临沂服务区花四十五块钱买的,本来防身用。
现在攥在手里,铁锈蹭了满手。
三个月前,我还在义乌跑短途。
老婆在商贸城租了个摊位卖头绳发卡,一天挣个百八十块。
儿子在老家读初二,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趟。
日子紧巴,但能过。
后来小舅子找我,说他认识个福建老板,做银饰批发生意,缺个可靠的人跑长途。
一趟给一千二,管油管过路费。

我算了算,一个月跑四趟,比短途强。
第一趟跑的是义乌到上饶,拉的是半车银项链,用纸箱装着,封口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
福建老板姓陈,四十来岁,戴个金丝眼镜,说话慢慢悠悠。
他说这批货值八十多万,你路上别停,吃饭在服务区买点干粮,别离开车。
我点头,那趟跑了六个小时,到地方卸货,陈老板当场点了一千二现金给我。
钱是旧的,带着一股子樟脑丸味。
跑到第三趟的时候,陈老板说货多了,换个大车。
他给我换了辆二手东风天龙,车龄八年,里程表显示跑了四十七万公里。
驾驶室一股子机油味,卧铺上的海绵垫子塌了个坑。
换车那天,小舅子请我吃烧烤,喝了两瓶啤酒。
他说姐夫,这趟跑完,陈老板说给你涨到一千五。
我问他,陈老板到底做什么生意的,银饰批发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。
小舅子把签子往铁盘里一扔,说姐夫你别问,挣钱就行。
我确实没问。
儿子下学期要交三千八的补课费,老婆摊位上个月被隔壁挤兑,营业额掉了一半。
钱是硬通货,其他都是虚的。
出事那天,我从义乌装货,纸箱码了满满一车。
陈老板亲自来看着装车,点了三遍数。
他说这趟货值三百多万,你路上千万别停,服务区也别进,一口气开到金华。
我问为什么。
他说这批是外贸单,客户催得急,耽误了要赔违约金。
我上车前把手机导航打开,看了看路线,全程两百多公里,两个半小时。
油箱加满花了八百七,过路费预算一百六。
我算了一下,这趟跑完,能剩五百多。
车开到金华段的时候,仪表盘上发动机灯亮了。
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老板,他说别管,老车都这样。
又开了二十公里,水温表指针窜到红线,我赶紧靠边停车。
掀开驾驶室下面的盖子,水箱管子裂了,防冻液漏了一地。
我蹲在路边打电话叫救援,对方说拖车费六百,换管子另算。
陈老板电话打过来,说你别叫拖车,我派个车过去给你送管子。
等了四十分钟,来了一辆白色金杯,下来两个小伙子,拎着工具箱。
他们钻到车底下鼓捣了二十分钟,说好了。
我上车打火,水温正常了。
往前开了不到三公里,就是收费站。
收费员说超载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我这车核定载重十吨,出发前过的磅,连车带货十五吨出头,正好卡在线上。
现在跟我说超载百分之三十七,那就是二十吨往上。
我下车看轮胎,后轮毂确实压得厉害,钢板弹簧都快平了。
我爬到车厢边上往里看,纸箱码得整整齐齐,但最上面一层明显比出发时高出一截。
我掏出手机给陈老板打电话,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
再打,关机。
收费员催我交钱,后面喇叭按成一片。
我扫码付了七万,拿到通行证。
栏杆抬起来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白色金杯又出现了,停在收费站外面的应急车道上,没熄火。
我把车开出收费广场,靠边,双闪,然后打了119。
撬棍攥在手里,我绕到车后,把车厢门打开。
纸箱最上面那层,封口胶带被人划开了,里面塞的是碎砖头和泡沫板。
我搬下来一箱,撕开,银饰没了,只剩一堆报纸。
金杯车慢慢靠过来,停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。
车门拉开,下来四个人,手里拎着钢管。
领头那个我认识,上回在义乌装货时他也在场,陈老板叫他阿勇。
阿勇说,老李,把通行证给我,这车货你拉回去,再给你加两千。
我没说话,把撬棍往地上一杵。
铁头撞水泥地,火星子溅出来。
我说,七万罚款你们出的,超载也是你们装的。
你们把银饰换下来,让我拉着空车跑,出了事全算我的。
阿勇往前走了一步,钢管在地上拖着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他说老李,你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,我们不是不知道。
我手机响了,是119回拨过来,问具体位置。
我说金华西出口,有辆白色金杯,车牌浙G开头,车上四个人带着钢管,疑似抢劫。
阿勇脸色变了,回头看了一眼金杯车。
这时候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,越来越近。
他说老李你疯了。
我说我没疯,我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,从义乌到金华,全程录像。
你们在金杯车上换货的过程,拍得清清楚楚。
其实行车记录仪三天前就坏了,我还没来得及修。
但阿勇不知道。
警笛声到跟前的时候,阿勇他们把钢管扔在地上,往高速护栏那边跑。
消防车停下来,后面紧跟着一辆警车。
我坐在马路牙子上,把碎屏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七万块钱,是我老婆摆摊三年的纯利润。
银饰三百多万,够我在老家县城买两套房。
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警察做笔录的时候问我,怎么知道货被换了。
我说出发前我搬过箱子,每箱重量不对。
银饰是实心的,一箱四十斤,我搬了十二箱。
在收费站停车检查时我又搬了一次,一箱不到二十斤。
我拍了照片,存在手机里。
照片是凌晨四点在义乌装完货拍的,每个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编号。
陈老板和阿勇他们被拦在高速交警大队,金杯车后备箱里搜出了八箱银饰。
阿勇交代,他们在服务区加油站趁我上厕所的时候换的货,换了十箱,留了两箱真货在车厢最底下,应付检查。
我后来才知道,陈老板根本不是什么福建老板,他就是本地人,专门做这种局。
找缺钱的外地司机跑长途,中途换货,超载罚款让司机自己扛,货丢了就赖司机。
前头有两个司机被他坑得倾家荡产,一个跳了楼,一个跑了路。
我算是第三个,但我不认。
七万罚款我交了,通行证我拿了。
但那张纸我当着警察的面撕了,碎片扔在陈老板脸上。
我说这车货少一克,我就去法院告你,告到你卖房子卖地。
老婆后来问我,七万块钱怎么办。
我说慢慢还。
她又问,车呢。
我说扣了,不要了。
她没再说话,第二天早上四点起来,照常去商贸城摆摊。
儿子月考成绩出来了,数学考了九十二,比上次多了十五分。
他打电话跟我说,爸,我想考警校。
我说好,你考,爸供你。
那张通行证撕碎之前我拍了照,照片存着没删。
偶尔翻到,就看看那个红戳,看看上面印着的“超载”两个字。
后来有个跑车的兄弟问我,当时怎么敢打119。
我说我没想那么多,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
车可以空,人不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