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小跑网约车三年，去年车卖了，说算上车辆折旧、保险、维修，其实是给租赁公司和平台打工，
每次回老家，总有人问我，你那个跑网约车的发小现在咋样了。
问的人多半带着点好奇。在很多人眼里，网约车是个兜底的行当，失业了、生意赔了、不想进厂了，握个方向盘就能挣钱。时间自由，不用看老板脸色，一个月万把块不是问题。网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说法，听着确实诱人。
可每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说他不干了，别人接着问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了。说他车卖了，别人哦一声，大概觉得是挣够了转行。
真实情况是，他把车卖了，算完账发现这三年基本白干。
我俩是一个村长大的。他家在村东头，我家在村西头，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。他没考上高中，去县里读了职高，学的汽修。毕业后在修车铺干了两年，又去市里跟人跑过货运，兜兜转转。我上了大学，他留在县城。每年过年见面，他都乐呵呵的，递烟，聊几句，从不说自己难。
前年过年他跟我说在跑网约车，我说那不错啊自由。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去年他把车卖了。卖了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：算上折旧保险维修，这三年就是给租赁公司和平台打工，最后剩的钱还不够交社保。
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。后来自己查了查，才发现他说的不是气话。
01
发小是2019年入的行。
那年他刚把货运的活辞了，腰不行，长期搬货落下的毛病。在家歇了两个月，坐不住，就想找个门槛低的事干。网约车是他媳妇先提的，说隔壁村有人跑，一个月能挣七八千，比进厂强。
他没车。去市里跑了几家租赁公司，最后选了个以租代购的方案。销售跟他说得很清楚：交三万八首付，剩下十二万分三年，每个月还三千六，还完车就是你的。保险租赁公司代办，保养在指定点做，费用自理。车是新能源，续航标称四百，实际跑起来三百出头，冬天更少。
我当时还问过他，为什么不直接买。他说手里没那么多现钱，三万八都是东拼西凑的。以租代购听着贵，但门槛低，跑起来再说。
签合同那天我陪他去的。租赁公司在市郊一个汽配城里，办公室不大，墙上贴着好几张宣传海报，月入过万不是梦几个字印得特别大。他签完字出来，点了根烟，说干吧，总不能一直闲着。
车提回来那天他挺高兴，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，方向盘上比了个大拇指。
02
头半年他确实跑得猛。
早上六点出车，晚上十一点收车，一天十七八个小时在路上。他跟我说，不猛不行，每个月固定要还三千六的车贷，加上充电、吃饭，一天不出车就净亏一百多。他给自己算过，每天流水跑到四百以上才勉强有挣的，跑不到就是白干。
那时候他偶尔会给我发流水截图。好的时候一天五百多，一般的时候三百七八。他说周末和节假日好跑，平时就那样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习惯了，就是屁股坐得疼，腰有点吃不消。
他媳妇在县城超市上班，一个月两千多。两个孩子，大的上小学，小的刚会走路。家里开销全靠他跑车撑着。有一回他跟我说，最怕的是车坏。小修小补还好，要是电池出问题，修一次几千上万，那几个月就白跑了。所以他开得很小心，不敢猛加速，不敢走烂路，别人加塞他就让。
车贷还了一年多，他才慢慢琢磨过来一些事。
平台抽成不是固定的，早高峰低一点，平峰高一点，特惠单抽得更多。有时候接一单乘客付了三十，他到手十八。他打电话问客服，客服说这是动态调价，系统根据供需自动算的。他说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吧，客服说抱歉这个是系统规则。
他开始留意那些一口价订单。乘客端显示的价格和司机端差得远，有次一个乘客下车前随口说了句你这单我付了四十二，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机，到手二十四。
他没再打电话问。问了也没用。
03
第二年他开始跑夜班。
白天的单子越来越少，他说路上跑的车太多了，以前中午能歇一个小时，后来中午也得跑，不跑流水就掉。夜班单价高一点，但熬夜伤身。他跑了三个月，瘦了一圈，眼窝陷下去，回来过年的时候他媳妇跟我说，他半夜有时候心口疼，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舍不得。
那段时间他开始认真算账。以前他只算流水，觉得一个月万把块挺不错。后来把车贷、充电、保险、保养、吃饭、罚款全算进去，才发现剩下的没多少。
车贷三千六，充电一个月八百到一千，保险摊到每月七八百，保养加轮胎损耗三四百，吃饭一千出头，再加上偶尔的违章罚款和洗车，固定开支已经超过七千。他一个月流水一万二左右，平台抽走两三千，到手九千上下，减掉七千开支，剩两千。
他说这两千是往好了算。碰到淡季，流水只有八九千，扣完就剩几百。有个月他媳妇感冒住院花了三千多，那个月他一分没剩，还动用了花呗。
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堵得慌。他说，哥，我每天在路上跑十几个小时，最后挣的跟厂里打螺丝差不多，但我没有社保，没有公积金，车还越跑越不值钱。
04
第三年他明显跑不动了。
一是身体扛不住。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两次，最严重的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天，那三天车停在楼下，车贷照扣。二是单子更少了。他说以前跑十个小时能接二十五六单，后来跑十二个小时也就十八九单，空驶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有时候在一个地方等半小时都没单，只能放空往热点区域走，油钱电钱都是自己贴。
他把车挂到二手平台问过价。车开了两年多，跑了将近二十万公里，人家出价四万五。他买的时候落地将近十六万。
他没舍得卖，又撑了大半年。
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去年春天。他连续跑了七天，每天十二个小时以上，流水加起来五千出头。算了一下，扣掉充电吃饭，到手不到两千。那七天他媳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，小的发烧她请了三天假，超市扣了全勤。他收车回家看到媳妇坐在沙发上哭，孩子躺在她怀里睡着了，茶几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。
第二天他把车开去洗了，挂上网卖了。卖了四万八。还完剩下的车贷，手里剩不到一万。
最后是我
我比发小多读了几年书，在城里上班，每个月工资到账，社保公积金扣得清清楚楚。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他那句剩的钱不够交社保到底什么意思。
后来我自己算了一下。按最低档灵活就业交，一个月养老加医疗大概一千出头。他跑网约车那三年，按他说的，平均每个月纯到手也就两三千，好的时候四千。如果真要自己交社保，等于每个月再砍掉三分之一。
他没交。三年没交。
卖车之后他在县城找了个活，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，短途，不用搬货，一个月四千五，公司给交社保。他跟我说，虽然钱不多，但心里踏实。车是公司的，坏了不用自己修，下班就是下班，不用想着今天流水够不够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不像是抱怨，更像是松了口气。
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提车那天发的那条朋友圈，方向盘上比着大拇指，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好起来。
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，是因为网上关于网约车的说法太多了，好听的难听的都有。有人说月入过万，有人说被平台剥削。这些说法离具体的人太远了。
发小不是什么典型案例。他就是一个没读多少书、想靠力气和时间换钱的普通人。他跑网约车不是被谁骗进去的，也不是因为傻。他就是当时没别的选择，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挣到钱。他吃了三年苦，发现挣的钱刚够把这三年撑下去。
如果你也在考虑跑网约车，或者身边有人正在考虑，我建议你先算一笔账，不是算流水，是算到手。把车贷或租金、充电、保险、保养、吃饭、罚款全算进去，再想想你的身体能扛几年。租赁公司的人不会帮你算这些，平台更不会。
发小现在开货车，日子不算宽裕，但至少晚上能睡着觉。他媳妇还在超市上班，孩子成绩一般，但健康。他偶尔还会说起跑车那三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他再也没提过自由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