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业向我发放年终奖,拆开之后仅有 2.3 元,经理还催促我尽快签字确认。
我放下奖金直接提交离职申请连这般数额都拿来敷衍他人,当真以为我不会离去吗
陈海生把那个红信封拿在手里的时候,心里还热了一下。
他在华兴机械干了整整十一年,从二十七岁干到三十八岁,车间里的每一台机床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型号。
前十年年终奖虽说不上多厚,但至少够给老婆买件像样的羽绒服,给儿子包个像样的红包。
今年厂里效益不好,他听说了,所以当经理刘国栋把他叫进办公室,递过那个薄得几乎透光的红信封时,他甚至提前在心里替厂里找好了理由——少点就少点吧,厂子不倒就行。
他当着刘国栋的面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两元纸币,一张五角硬币,还有三枚一角的硬币。
一共两块三。
纸币用订书机钉在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,纸上打印着一行字:年终奖确认签收单。
陈海生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把那张白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他又把信封抖了抖,再没有别的东西掉出来。
他的手开始发僵,指头捏着那张两元纸币的边角,捏得指肚发白。
“签字吧。 ”刘国栋坐在皮椅上,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,眼睛没看他,盯着电脑屏幕,“财务那边等着归档,今天最后一天。 ”
陈海生没动。
“老陈,别让我为难。 ”刘国栋把笔往桌上一搁,声音里带着一种熟练的不耐烦,“今年什么行情你也清楚,厂里能拿出这笔钱已经不容易了。 你签了,我这边也好交差。 ”
陈海生终于抬起头看他。
刘国栋比他小四岁,五年前从总部调过来当经理,来的时候连车间的铣床和刨床都分不清。

陈海生手把手教过他看图纸,教过他认刀具,甚至帮他挡过一次因为排产失误导致的客户投诉。
那回刘国栋拍着他的肩膀说,老陈,你是厂里的定海神针。
现在这根定海神针值两块三。
“刘经理。 ”陈海生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“这个数,是你定的还是上面定的? ”
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眼神闪了闪:“集体决策。 厂领导研究过的。 ”
“研究出两块三? ”
“陈海生。 ”刘国栋的语气硬了,“你也是老员工了,要有点大局观。 今年多少人连这个数都没有,你是正式工,五险一金厂里还给你交着,你要懂得感恩。 ”
感恩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在陈海生胸口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签收单,上面已经印好了他的名字,印得工工整整,就等他签下去。
他把签收单放在桌上,把两元纸币和五角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回信封里,然后把信封推到了刘国栋面前。
“我不签。 ”
刘国栋的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 ”
“我意思是我干了十一年,加过的班摞起来比这间办公室都高,我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在隔壁厂当车间主任,一个月工资比我多三千。 我去年年三十还在抢修三号线的主轴,年初一早上六点才回家。 这些你都清楚。 ”
陈海生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。
“我不签。 我离职。 ”
刘国栋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促、干脆,像铁片掉在水泥地上。
“老陈,你今年三十八了。 你出去能干什么? 你以为外面好混? 你这岁数,哪个厂要你从头学起? ”
陈海生没再说话。
他走出经理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工位,从工具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里面装着他这十一年攒下的东西——历年的优秀员工奖状、技术比武的获奖证书、三本记满设备维修心得的笔记本、还有一张前年厂里拍的集体照,他站在第一排正中间,刘国栋站在他旁边,手搭在他肩上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操作台上。
旁边的工友赵大勇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海生哥,咋了? 年终奖发了多少? ”
陈海生把那个红信封递给他。
赵大勇抽出来一看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:“两块三? 操他——”
“别说脏话。 ”陈海生打断他。
赵大勇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脸涨得通红:“这不是欺负人吗? 你去年一个人修好了四号线的数控系统,光这一项给厂里省了多少钱? 他们拿两块三打发你? ”
陈海生开始收拾东西。
他把笔记本一本一本码进档案袋,把奖状卷起来用皮筋扎好,把那张家合影留在了操作台上。
赵大勇还在旁边絮叨,说刘国栋去年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,说他小舅子进了采购科,说财务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年终奖总额其实批了八十万,但分到车间的就剩了不到五万。
陈海生停下手里的动作:“你说什么? ”
赵大勇压低了嗓门:“我听财务的小王说的。 八十万批下来,刘国栋在厂务会上说车间这边不用发那么多,意思意思就行。 他把大头都留在管理层那边分了。 ”
陈海生手里的档案袋搁在操作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重新走回刘国栋的办公室,门都没敲就推开了。
刘国栋正在打电话,看见他进来,对着话筒说了句“等会儿再说”就挂了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 想通了? ”
“八十万。 ”陈海生站在他办公桌前,声音很稳,“年终奖批了八十万。 ”
刘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个瞬间很短,但陈海生看见了。
他看见刘国栋的喉结动了动,看见他右手下意识地去摸鼠标。
“谁跟你胡说的? ”刘国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没这回事。 ”
“那两块三是怎么算出来的? ”陈海生问,“你告诉我,我干了十一年,一天不差,考勤全勤,去年加班三百七十个小时,你告诉我两块三是怎么算出来的。 ”
刘国栋站起来,手撑着桌面:“陈海生,你不要听风就是雨。 厂里的分配方案是经过集体研究的,你如果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,不要在这里闹。 ”
“我不闹。 ”陈海生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,那八十万里面,有没有我一份。 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秒。
窗外传来车间里机床运转的低鸣声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刘国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看着陈海生,又好像没在看他。
“有。 ”刘国栋终于说,“但是要按岗位系数分。 你是操作岗,系数低。 管理层承担的责任大,系数高。 这是制度。 ”
“制度。 ”陈海生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当着刘国栋的面,打开企业微信,找到人事部的工作流入口,点开离职申请,在原因一栏打了四个字:年终奖发放不公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国栋,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看清楚。
刘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疯了? ”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,伸手要拿陈海生的手机,“你把这个撤回来,有什么事我们内部商量——”
陈海生把手缩回来,拇指悬在提交键上方。
“刘经理,你告诉我,那八十万现在还剩多少? 管理层分了没有? 分了多少? 你现在打电话问财务,还来得及。 ”
刘国栋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的手机就搁在桌上,屏幕突然亮了。
来电显示是“财务周姐”。
刘国栋看了陈海生一眼,接了电话,开了免提。
周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慌张:“刘经理,那个年终奖的单子,车间那边是不是还没签完? 审计那边刚来了电话,说要调今年的奖金发放明细……”
刘国栋的手在抖。
陈海生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把手机收回来,拇指从提交键上移开,按了锁屏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信封,放在刘国栋的办公桌上。
“签收单我撕了。 ”他说,“那两块三你留着。 我不签,也不提交离职了。 ”
刘国栋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要去趟劳动监察大队。 ”陈海生说,“顺便问问审计那边,八十万的账该怎么查。 ”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站满了人。
赵大勇站在最前面,后面是车间里的十几个工友,再后面是别的班组的、别的车间的,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拆的红信封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海生从人群中间走过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,阳光从大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肩膀上,暖烘烘的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“海生哥”,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那些人跟着他走出来了。
当天下午三点,华兴机械的厂区里停了四条生产线。
人事部连夜发了通知,说年终奖发放方案有误,将在三日内重新核算补发。
刘国栋在第二天早上被总部来的人叫走谈话,之后再没出现在车间里。
陈海生是在第三天接到财务电话的。
对方语气客气得不像话,说陈师傅您的年终奖核算下来了,麻烦您提供一下银行卡号。
陈海生报了卡号,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短信进来,他到账一万七千四百块。
他没查余额,把手机搁在桌上,继续修赵大勇拿过来的那把坏卡尺。
窗外的阳光移到他的工具台上,照在那张没带走的合影上。
照片里的刘国栋搭着他的肩,笑得很标准。
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台面上,继续拧卡尺上的螺丝。
赵大勇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海生哥,你说刘国栋会被怎么处理? ”
陈海生没抬头:“该咋处理咋处理。 ”
“那咱们补发的钱……”
“该多少就多少。 ”
赵大勇站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当时咋知道审计要来查账的? ”
陈海生把卡尺校准,合上,递给赵大勇。
他想起那天在刘国栋办公室,财务周姐来电之前,手机屏幕其实已经亮过一次。
那条消息是他妹妹陈海燕发的。
她在市审计局工作,那天中午给他打电话拜早年,他随口提了一句年终奖的事。
妹妹没多说,只说我帮你问问。
她问的结果,就是那个电话。
“运气。 ”陈海生说。
赵大勇没再追问。
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了,声音和以前一样,嗡嗡的,沉沉的。
陈海生把那张合影从台面上拿起来,看了看,塞进了工具柜最底层。
然后他拿起扳手,走向四号线那台老数控机床。
它又该保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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