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“百公里加速三秒九。”
周牧野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,钥匙扣上的金属标磕在转盘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捧场地“嚯”了一声。周牧野摆摆手,嘴上说着“代步工具而已”,手指却没离开那把钥匙,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,让那个银色的标志在灯光底下翻来覆去地亮。
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,嚼了两下,木耳有点硬,没泡透。
“知微,你现在开什么车?”坐我左边的方玲探过头来,嗓门不小,半个桌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我咽下木耳:“地铁。”
方玲愣了一下,笑起来:“你还是这么逗。”
我没逗她。我真是坐地铁来的。司机老陈今天送孩子去机场,我让他别赶,聚会地点在城西,我家在城东,地铁直达,四十分钟,比开车快。但这些话没必要说,说了倒像在解释什么。
周牧野的目光扫过来,在我脸上停了半秒,笑了一下:“知微还是老样子,低调。”
他说“低调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点点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像是夸奖,又像是盖章——你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林知微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苏晚坐在他旁边,正低头给旁边的女同学看手机里的照片,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对话。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,头发比去年见的时候短了些,到耳根。她没怎么变,笑起来还是先抿一下嘴,再慢慢展开。
周牧野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,说话的时候偶尔拍两下,像拍自己家的沙发扶手。
“老周现在混得好啊,”有人接话,“听说去年接了个大工程?”
“不大不大,”周牧野摆手,“就是给城东那个新园区供了一批材料。利润薄,就是走个量。”
他说“利润薄”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换了块表,表盘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圈。
“那也不少了,”方玲接话,“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车,得这个数吧?”她比了个手势。
周牧野笑而不答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苏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那个眼神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说不上是什么情绪,就是看了一眼,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。
我把筷子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饭店送的大麦茶,泡得太久,苦味压过了香气。
“知微现在在做什么?”对面有人问。
“做点设计。”我说。
“哪方面的?”
“园林景观。”
“哦——”对方点点头,显然不太清楚这个行业具体干什么,话题就此打住了。
周牧野接过话头:“景观设计现在不好做吧?地产不景气,回款慢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认识几个做这行的,去年裁了不少人。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语气随意,“你要是需要周转,跟我说,老同学嘛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的是筷子上的肉。
苏晚的手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。他侧头看她,她微微摇头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我坐在斜对面,看得清楚。
“不用,”我说,“目前还过得去。”
周牧野笑了笑,把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转向另一边聊别的去了。
饭桌上的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。谁家孩子上了哪个中学,谁去年查出了什么毛病,谁离了又结了。我听着,偶尔应两句,大部分时候在吃菜。凉拌木耳确实没泡透,但后来上的那道清蒸鲈鱼不错,我吃了半条。
苏晚起身去洗手间,经过我身后的时候,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。很轻,不到一秒。我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还是那个牌子,淡淡的栀子花。她以前就用这个,十几年没换过。
我转头看她,她已经走过去了。
饭吃到后半程,周牧野出去接了个电话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苏晚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工地上有点小问题。但他坐下之后看了两次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眉头拧着。
“老周,别光顾着忙,”有人起哄,“再讲讲你那车,我最近也想换。”
周牧野把手机扣在桌上,脸上又堆起笑:“换,该换。我那车真不错,改天带你试驾。”
他讲起车来滔滔不绝,从发动机型号讲到内饰颜色,讲到兴头上还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大家传着看。照片传到我这的时候,我扫了一眼。红色的,流线型,停在一个地下车库里,旁边是根水泥柱子。
“好看。”我说,把手机递回去。
“知微就是嘴太严,”周牧野接过手机,笑着说,“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,你给个痛快话。”
“挺好。”
他看了我两秒,像在掂量我这话里有几分真心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转头继续跟别人聊。
苏晚这时候从洗手间回来了,坐回他旁边。他顺手把手机递给她看照片,她低头看了几秒,说了句“拍得不错”,把手机还给他,继续吃菜。
我注意到她碗里的菜没怎么动。
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。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,在饭店门口互相招呼着叫代驾。周牧野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裤兜里,还在跟几个男同学聊车。苏晚站在他旁边,胳膊上搭着外套,风吹过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。
我跟方玲道了别,往停车场方向走。
“知微——”苏晚在后面叫我。
我回头。她小跑了两步追上来,周牧野在后面看了我们一眼,没跟过来。
“你往哪边走?”她问。
“停车场。”
“我跟你走一段,”她说,“老周还得聊一会儿。”
我们并排走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景观设计,”她开口,“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当年画画那么好。”
我没接这话。她也没再往下说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在他爸那儿,这周轮到他。”
她点点头,沉默了几步,又说:“我有时候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停车场到了。我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排,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,开了四年多。我摸出钥匙按了一下,车灯闪了两下。
苏晚看了一眼那辆车,又看了看我。
“知微,”她说,“你过得还行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她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后面传来周牧野的声音:“苏晚——走了!”
她回头应了一声,转过来对我说:“那我先走了。你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那个……改天我找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小跑着回到周牧野身边。周牧野搂了一下她的肩膀,两个人往另一头走了。
我站在车旁边,看着他们走远。苏晚的背影比去年瘦了一圈,针织衫下摆空荡荡的。周牧野走在她右边,步子比她快半步,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急着发动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老陈发来的消息:董事长,明天上午的会改到九点半了,您看时间来得及吗?
我回了个“可以”。
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
02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家水果店,二十四小时营业。我停好车进去买了盒草莓,老板娘正趴在收银台上刷短视频,头都没抬,说了句“十五块八”,扫了码就把盒子往我这边一推。
回到家换了拖鞋,把草莓洗了,坐在餐桌前一颗一颗吃。
这套房子是去年搬进来的,三室一厅,我一个人住,显得有点空。客厅角落里还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,搬进来快一年了,一直没收拾。每次想拆,看一眼又觉得不急,就那么搁着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苏晚。
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。上一次是去年秋天,问我认不认识牙科的人,她妈妈要种牙。再上一次是前年,她问我借了两万块钱,说周转一下,下个月还。我转了,她第三个月才还,多给了两百,说是利息。我说不用,她说拿着吧,别嫌少。
我接起来。
“知微,你到家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那个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今天在桌上,老周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就是……说你那个行业不好做什么的。他没别的意思,就是嘴欠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松了口气的样子,但没挂电话。
我等了几秒。
“其实——”她开口又停,像在斟酌用词,“他最近压力挺大的。那个工程,款子一直没结回来。车是贷款买的,他非要买,我拦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跟你诉苦啊,”她赶紧补了一句,“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,他今天说那个话不合适。”
“苏晚,”我说,“真没事。你别多想了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草莓吃到第五颗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我妈。
“微微,今天是不是同学聚会?”
“嗯。”
“碰到苏晚了吗?”
“碰到了。”
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也不容易。当年要不是——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很晚了,您早点睡。”
“行行行,你也早点睡。对了,下周末回来吃饭不?你爸想你了。”
“回。”
“带点水果就行,别买东西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冰箱,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过了几件事。周牧野在桌上说“你要是需要周转跟我说”时的表情,苏晚在桌下碰他膝盖的动作,他接电话回来之后拧着的眉头。
还有苏晚问我“你过得还行吧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。
我关了水,拿毛巾擦头发。镜子上一层水汽,我伸手抹了一道,露出自己的脸。四十出头,眼角有细纹,没做医美,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,但也小不到哪去。
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,把毛巾搭回去。
03
第二天上午开完会,我让助理把城东那个新园区的资料调出来。
助理小鹿是个九零后姑娘,做事利索,十分钟就把东西发过来了。
“林总,这个项目我们不是没接吗?”
“没接。看看。”
我把资料过了一遍。城东新园区,去年启动的,开发商是外地来的,总包是本地一家公司,建材供应商有三家入围。周牧野说的“供了一批材料”,就是其中一家。
但资料里有个细节——那家供应商去年年底被换掉了,合同终止。原因写得很含糊,说是“双方协商一致”。
我把页面关了,没再往下查。
中午跟客户吃饭,对方是做酒店管理的,想在新园区边上开一家精品酒店,找我们做景观方案。聊到一半,对方老总忽然说:“对了林总,你认不认识周牧野?”
我筷子停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他前天找过我,想让我用他的材料。我听说他那批货有点问题,没敢接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具体不清楚,好像是有几批板材的检测没过。也不是大事,就是没达标,得重新走一遍流程。但他那边好像挺急的,说资金压住了。”
我夹了一块豆腐,慢慢吃了。
“林总认识他?”
“同学。”
“哦,”对方笑了笑,“那您要是方便,帮我带句话,让他别着急,等我这边确定了再联系他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,我坐在后座,老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董事长,直接回公司?”
“回。”
车拐了个弯,老陈忽然说:“刚才那饭店门口,我好像看见一个人,有点像您那个同学。”
“哪个同学?”
“就以前来过公司那个,高高大大的,姓周。”
我睁开了眼睛:“他来过公司?”
“好几年前了。那时候咱们还在老办公楼,他来找您,您不在。他留了个名片,后来也没再来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老陈从后视镜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04
晚上回到家,我把那两箱没拆的纸箱拖出来,拿剪刀划开胶带。
里面是些旧东西。几本画册,一套水彩颜料,一个铁盒子装着的石头——我以前收集的各种小石头,有河边捡的,有工地上顺的,还有苏晚出去旅游带回来送我的。
铁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两个女生站在学校门口,一个扎马尾,一个剪短发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已经有点洇了:知微和苏晚,永远的搭档。
我看了两秒,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然后开始擦桌子。其实桌子不脏,但我还是拿了抹布,从这头擦到那头,擦了两遍。擦完把铁盒子盖好,放回纸箱里。另一个纸箱里是一堆没拆封的文具,以前公司做活动剩下的。我把文具码整齐,又放回去。
干完这些,我坐在沙发上,拿手机翻了翻同学群的聊天记录。聚会的照片已经发上来了,九宫格,配的文字是“二十年再聚首,情谊永不变”。照片里周牧野站在C位,搂着苏晚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我往下翻了翻。有人发了条消息:“@周牧野 你那车真不错,改天借我开开。”周牧野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。
又往下翻。苏晚没在群里说过话。
我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经过玄关的时候,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信封。是白天小鹿拿上来的,说是有人送到前台,没留名字,只写了“林知微亲启”。
我拆开。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,字迹我认识。
“知微,昨天在桌上老周说的话你别介意。他那个人就是嘴不好,心不坏。改天我请你吃饭,就咱们俩。苏晚。”
便条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卡,面值不大,一看就是随手塞的。
我把便条看了两遍,又看了看那张超市卡,最后把便条折好,放进了铁盒子里。超市卡夹在了门后的钥匙挂钩上,出门的时候能用。
05
过了两天,方玲在群里张罗着要再聚一次,说上次没聊够。响应的人不少,时间定在周五晚上,还是那家饭店。
我本来不想去。小鹿那天下午跟我确认行程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:“林总,周五晚上那个同学聚会,您去吗?”
“再说。”
“那我先给您空出来。”
周五下午开了个长会,散会已经六点多。我看了看时间,去的话得迟到一个小时。我给方玲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到,她回了一串感叹号,说等你。
我本来打算让老陈送我到路口就停,自己走进去。但那天路上堵得厉害,到饭店门口已经快八点了。老陈把车停稳,我正要下车,他说:“董事长,我就在附近转一圈,您好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不用,你先回去,我打车。”
“那不行,这么晚了您打车不方便。我等着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老陈跟了我六年,从公司还只有三张桌子的时候就跟着。他这个人不爱说话,但你说过的话他都记着。
“行,那你找个地方停着。”
我推开车门下去,走了两步,听见后面有人喊:“知微!”
回头一看,是苏晚。她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,大概是出来透气的。她看见我从那辆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。老陈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宾利,平时我很少坐,一般出门都是坐另一辆普通的。今天是因为那辆车下午送去保养了,老陈临时换了这辆。
苏晚看了看车,又看了看我。
“知微,这车——”
“公司的,”我说,“今天那辆送去修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但我注意到她看老陈的眼神,带着一点打量。老陈冲她点了个头,把车开走了。
“你迟到了,”苏晚说,“老周都喝了两杯了。”
“路上堵。”
我们一起往里走。快到包厢门口的时候,苏晚忽然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知微,”她压低声音,“老周最近真的挺难的。那个工程款要不回来,他天天晚上睡不着。今天这顿他非要请,我说别请了,他不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你等会儿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眼睛里有点急,有点慌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说不上来。
“苏晚,”我说,“我什么时候跟他一般见识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,松开了手。
06
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,周牧野正站在桌子那头,举着手机给几个人看什么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看见是我,笑了一下。
“哟,大忙人来了。”
“路上堵。”
“坐坐坐,”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,“给你留着呢。”
我坐下来,倒了杯茶。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,跟上次差不多。方玲凑过来跟我小声说了句“老周今天有点喝多了”,我点了点头。
果然,周牧野的话比上次密。他一会儿讲工程上的事,一会儿讲车,一会儿又讲到孩子上学。说到激动处,嗓门大得盖过了整桌人。
“我跟你们说,做生意就得有魄力。我当年从单位出来,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,现在呢?”他拍了拍桌子,“我那车,全款,一分没贷。”
苏晚在旁边低头吃菜,没接话。
“老周有本事,”有人捧场,“咱们班就数你混得好。”
周牧野摆摆手,嘴上说着“哪里哪里”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。他转头看向我:“知微,你那个设计公司,现在多少人?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十几个?”他皱了皱眉,“那规模不大啊。你一个人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容易不容易,”他端起酒杯,“来,敬你一杯,单亲妈妈创业,值得敬佩。”
这话说得不太对味。桌上安静了一瞬。方玲打了个圆场:“哎呀老周你喝多了,说什么呢。”
“我没喝多,”周牧野摆摆手,看着我,“我是真心佩服知微。一个人带孩子,还得管公司,不容易。比我难。”
他说“比我难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那点东西又出来了。跟上次一样,听着像夸奖,底下压着别的。
我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: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批板材,”我说,“检测的事,处理好了吗?”
周牧野脸上的笑僵了一秒。就一秒,马上又接上了:“你消息挺灵啊。小事,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,转头跟别人碰杯去了。但我注意到他后面喝酒的速度慢了,话也少了,好几次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。
苏晚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。很轻,就一下。
散场的时候,周牧野已经喝得有点晃了。苏晚扶着他,跟众人道别。我走在后面,方玲跟我并排。
“老周今天有点过了,”方玲小声说,“你别介意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他那个人你也知道,好面子。其实人不坏,就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出了饭店门,老陈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。黑色的宾利停在台阶下,车灯亮着,老陈站在车门旁边等着。
“董事长,”他看见我出来,拉开了后座车门,“该出发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,正要下台阶,听见身后“哐当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,周牧野的手机掉在地上了。他弯腰去捡,人晃了一下,苏晚赶紧扶住他。他捡起手机,直起身来,看着我,又看了看那辆车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苏晚也看着我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苏晚,”我说,“我先走了。改天联系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我下了台阶,坐进车里。老陈关上门,绕到前面上了驾驶座。
车开出去一段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周牧野和苏晚还站在饭店门口。周牧野的手垂在身侧,苏晚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
那天晚上苏晚给我发了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到家说声。我回了个“好”。然后翻了翻她朋友圈,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,一张阳台上的多肉照片,配文是“终于活了一棵”。我点了个赞,把手机放下了。
